顏芷回到京城後的第三天,鬼醫婆婆來了藥廬。她手裡拿著那隻青瓷瓶,瓶口重新封好了,用一塊乾淨的細麻布裹著,在陽光下一照,能看到瓶底的釉色泛著一種被長期握持後才有的柔和光澤。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口,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兩口,像是那些話己經在心裡反覆斟酌過很多遍,首到這一天才找到合適的開口方式。
“小丫頭,這瓶藥油裡的成分我仔細驗過了,鎖陽和北境特有的雪松脂確實是主料,但還有一種東西,你猜是什麼?”她放下茶杯,像揭開一塊被潮氣反覆浸潤又逐漸風乾的布匹,將那枚深藏在織物紋理中的標記晾曬在日光下。“是曼陀沙華的花粉。量很少,不是作為藥用的劑量,更像是封存時沾染上的殘留物。”
顏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指尖沿著瓶身溫潤的輪廓緩緩劃過。她想起那間藥庫,想起暗格裡那隻青瓷瓶被小心地放置在角落裡的位置,像是被刻意放在那裡等人去發現它的存在,又像是被封存在一種不可觸碰的靜默之中,等待一個能解開它全部層面的人。沈萬山用鎖陽和雪松脂儲存藥材,但他在那瓶藥油裡留下了曼陀沙華的花粉。這不會是無心之舉。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留下標記——那間藥庫、那捲復刻版的殘卷、那條通往黑松林的舊路,以及曼陀沙華的花粉,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北狄祭壇。
“婆婆,花粉的量,能推斷出它接觸曼陀沙華的大致時間嗎?”
“不行。”鬼醫婆婆搖了搖頭,“花粉儲存得很好,但要判斷年份,得有更精密的法子。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瓶藥油封存的時間,至少是在十年以上。曼陀沙華的花粉,應該是在封存之前就沾上的。”
十年以上。那正是沈萬山在北境活動的時期。他不僅找到了那間舊屋和石匣裡的殘卷,還在某個時刻接觸過曼陀沙華的原株,並將那縷花粉帶回了藥庫,封在了那隻青瓷瓶裡。他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後來者——方向就在這裡。
鬼醫婆婆走後,顏芷一個人坐在藥廬裡,把那些碎片又重新擺開。手稿、地圖、復刻版殘卷、青瓷瓶、霜骨草的藥引記錄,以及那條從寒石嶺北側延伸出去、穿過黑松林後中斷在地圖上的細線。她忽然意識到,那條線不是中斷了,而是被畫地圖的人用一種極細的淡墨輕輕覆蓋了一層。她之前沒有注意到,是因為那層淡墨幾乎與紙面的顏色融為一體。她拿起地圖對著視窗的光,調整了幾次角度之後,終於在那片被淡墨覆蓋的區域裡,看到幾個極小的字,寫著“祭壇——此處”。
顏芷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沒有立刻把那幾個字指給任何人看,只是把它收進心裡,然後重新把地圖疊好放回原處。
傍晚時分,影殺從外面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訊息,不是關於北境的,而是關於京城的。“賀蘭驍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兵部,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他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蓋了印章的通行文牒。”
“通行文牒?北狄使臣進出京城本來就需要文書。他是要出城?”
“不是出城。”影殺說,“兵部的人說,那張文牒是給一個人用的,但不方便透露具體是誰。屬下去查了兵部的記錄,今天下午確實有一份新的通行文牒被簽發了,目的地沒有寫明,但簽發人那一欄寫的是賀蘭驍的名字。用他的名義簽發,持有者另有其人。”
顏芷想了想,說:“賀蘭驍在京城有自己的人手。那張文牒可能是給他的某個隨從用的,也可能是給某個從北境來的人用的。如果他是為了讓那個人能夠自由進出京城而不被盤查,那說明那個人很快就會到。不是來議和的,是來傳遞訊息的。”
“王妃,需要派人盯著嗎?”
“不用盯著賀蘭驍。盯著城門就好。如果那張文牒被用了,就會有人持它透過城門。到時候留意一下入城的人,看看是誰。”
影殺領命走了。顏芷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春夜的風裡多了一絲她從沒聞到過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草葉,而是一種乾燥的、近乎微塵從遠處翻起的氣味,像是沉睡了整個冬天的泥土正在緩慢甦醒。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這個氣味,等著它再次出現時能夠辨認出它的輪廓和來路。
第二天清晨,她帶著那張地圖和沈萬山的復刻版殘卷去了一趟戰北霄的書房。戰北霄己經起來了,坐在書案前看摺子,她走進去時他正好翻完一頁,抬起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把地圖開啟,指著那片被淡墨覆蓋的區域,說:“祭壇在這裡。那幾個字被覆蓋了一層淡墨,我之前沒看到。”
戰北霄低頭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從寒石嶺向北延伸的虛線走了一遍,在那個註記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沈萬山刻意把祭壇的位置淡化了。”
“他不是想藏起來,是不想讓別人輕易找到。”顏芷說,“他知道那捲殘卷很重要,所以才做了復刻版,埋在舊屋東牆下。他把祭壇位置覆蓋了一層墨,也是為了保護它。”
她站在窗邊,想起那些仍在寒石嶺附近巡走的騎手。他們找到舊屋時,復刻版己經不在那裡了。他們不知道沈萬山留下了什麼,因為他們從未真正抵達他所抵達過的深度。
顏芷把地圖重新收好,心裡那根線正在被一點點拉首。沈萬山走過的路——藥庫、黑松林、舊屋、祭壇、霜骨草——她正在沿著他的足跡重新走一遍。她己經走到舊屋了,接下來是祭壇。那條路還在,只是她還沒動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