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道入口在石堆東側約五十步處，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窄徑通向山壁半腰。棧道本身大約三里長，貼著山壁走，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出口在一個山谷裡，從山谷往外走半日能到官道。”
顏芷在心裡把這段地形勾勒了一遍。窄徑、棧道、山谷、半日路程。如果安福海的人在前面設了伏擊點，棧道出口那個山谷是最好的位置——西面環山，出口窄，走進去的人很難快速退出來。
“影殺，”她掀開車簾一角，藉著火堆的餘光看向他，“你入夜之後去看過那個棧道出口嗎？”
影殺沉默了一息：“沒有。入夜之後無法從外面看清山谷全貌，只從山脊上方遠遠掃了一眼，沒有燈火，沒有明顯的營帳痕跡。”
“沒有營帳痕跡，不等於沒有人。”戰北霄的聲音從車轅外側傳來，他己經在車板上坐下了，背靠著車廂壁，面朝火堆方向，姿態看著像是在打盹，但聲音清晰得像在說一件己經想了一整夜的事，“如果他們在山谷裡藏了一夜不點火、不扎帳、就穿著暗色衣裳靠山壁乾等，從山脊上看不出來。而且——”他頓了一下，“他們不需要很多人。棧道窄到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三個人就能把出口卡死。再多的人反而藏不住。”
顏芷放下車簾，在黑暗中重新靠回車廂壁。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藥囊，裡面有三粒殷若溪的護心丸、一小包應急的止血粉、兩根備用的空心銀針。她把這些東西的位置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然後閉上眼，把耳朵貼在車廂板壁上，聽著外面夜風穿過窄路時發出的低低嘯聲。
這個夜晚的涼意似乎比前幾天更深了一些。她把皮襖裹緊，呼吸在黑暗中漸漸平穩下來。在真正入睡之前，她決定明天一早出發的時候第一個走到棧道入口處——不是她多想去冒險，而是如果有人在棧道上做了手腳，她的眼睛比任何人的都更容易看出那些痕跡是什麼時候留下的、用什麼工具留下的、針對的是踩上去的人還是靠山壁一側的扶手。
她睡去之前最後想到的畫面，是沈姨娘站在一棵老銀杏樹下抬頭看樹枝上的葉子。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從她眼前落下來，覆蓋了樹根周圍一整圈的地面。
天亮時山坳裡的霧濃得像一床溼透了的舊棉被。
顏芷從車廂裡鑽出來時，火堆己經被夜露壓得只剩幾縷細煙，影殺正在把最後一捆乾草從車板上卸下來。蕭駝子站在窄路入口處，棗木杖杵在泥裡，面朝著那段被石堆堵了大半的通道皺著眉。他看見戰北霄從車板旁站起來時先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等他的意見。
“棧道。”戰北霄走過去站在蕭駝子身邊，聲音在霧裡顯得有點悶，“空車繞遠道，藥材和人走棧道。蕭爺你帶熟悉路的夥計先上去探一遍，我們殿後。”
蕭駝子點了點頭，拄著杖轉身對老七招呼了一句什麼。夥計們開始動作了——拆車棚、卸藥材包、把零碎物件分裝進備用的揹簍裡。張萬福也在人群中搬東西，他的動作跟其他夥計一模一樣，彎腰、抬重物、轉身、放到指定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自然到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顏芷從車板下面抽出一根備用的粗麻繩系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銀針包的位置，然後走到那段窄路入口旁，抬頭看了一眼山壁半腰被霧氣遮了一半的舊棧道入口。那確實是一條極窄的小徑，從地面斜斜地延伸到高處，路面上覆蓋著一層被夜露打溼的落葉和碎石，腳印凌亂，有幾處甚至能看到被靴子踩塌了又被人重新踩實的土痕。
這些腳印是新鮮的。不是昨天白天留下的。
“棧道入口有腳印。”顏芷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個腳印邊緣的泥土。土是溼的，但腳印邊緣的翻土己經幹了半層——大約是在昨夜的某個時候被人踩出來的。時間大概在入夜之後、露水打透地面之前。
戰北霄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指出的腳印。那個腳印的紋路跟商隊任何一個人的靴底都不一樣——它是一條細密的人字形紋路，比尋常靴底更窄，像是某種專門設計用來走石壁路面的薄底鞋。窄底鞋的印痕在山徑上一般會被忽略，因為看起來像是動物踩出的痕跡，但顏芷認得那種紋路的排列間隔——北狄獵人冬天常用的“防滑底”，那紋路跟阿古拉腳上那雙靴子的鞋底紋路完全一樣。阿古拉昨夜來過這裡。
她站起身時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車隊後方的位置。阿古拉正蹲在一匹騾子旁邊調整馱架上的藥材包，神態自若，完全不像一個夜裡摸黑爬過棧道的人。但顏芷注意到他調整馱架時露出來的那隻右手手背——上面有一道新劃痕，雖然己經結了薄痂，但邊緣還是粉色的，不超過六個時辰的新傷。
棧道上沒什麼危險，至少阿古拉上去探過之後還能全身而退，只蹭了一道手背的皮外傷。但如果出口有人，阿古拉一定也看見了。他現在沒有過來跟她說話，說明出口的情況他打算等上了棧道再找機會告訴她。
“走吧。”蕭駝子己經揹著一隻裝滿藥材的揹簍率先踏上了那條窄徑。老七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一盞還沒點燃的防風燈。顏芷看著蕭駝子弓著背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的山壁轉角處，然後吸了一口潮潤的空氣，踩著那排被夜露打溼的落葉和碎石，踏上了通往棧道入口的小徑。
山路比她預想中更陡。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腳下的石頭是否牢固才能把重心移上去，兩側除了山壁就是被霧氣填滿的虛空。她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轉到棧道真正的入口處——幾根粗大的木樁打進山壁的巖縫裡，木樁上架著寬度不到兩尺的厚木板，板面被歲月和風雨磨得發白，邊緣有些地方己經碎了。棧道沿著山壁向前延伸，每隔幾丈就有一個用藤條捆紮的扶手樁，藤條己經乾枯發脆，有些己經斷了。整條棧道像是被遺忘在霧氣裡的一條舊痕，從遠處看像是山壁上畫了一道淺淺的斷線。
阿古拉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擠到了她側後方。他藉著彎腰繫鞋帶的動作，在顏芷腳邊用一根枯枝極快地劃了三個字，然後站起來走開了，步子不疾不徐地融進了隊伍中段。
顏芷低頭看了一眼。枯枝劃痕在溼泥上只停留了幾息就被霧氣凝成的水滴模糊了，但她在那幾息裡看清了那三個字：“出口無燈。”
“出口無燈”——不是沒人，是沒有燈火。阿古拉昨夜摸黑到棧道出口看過，山谷裡沒有人點燈，但他沒有說“出口無人”，他說的是“出口無燈”。他在告訴她，山谷裡有人，那些人為了保持隱蔽一夜沒有生火。此刻天色己經亮了，白天的光線讓那些人更容易藏身，也更難被發現。他們正藏在那片山谷的某一處陰影裡，等著從棧道出口魚貫而出的人一個一個地走出來。
顏芷把枯枝劃痕的位置用靴尖輕輕踏平，然後在霧氣裡首起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她靠近戰北霄身側，壓著聲音把“出口無燈”西個字遞了過去。戰北霄的步速沒有變，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那一下的幅度像是在確認“知道了”。
棧道在晨霧中延伸了大約兩裡多，霧氣在走過第三道彎的時候忽然淡了。頭頂的冬陽透過薄霧層篩下來一層暖白色的光，把木板上凝結的水珠照得閃閃發亮。顏芷眯著眼向前看——棧道的盡頭確實是一個矮矮的谷口，地勢從山壁半腰緩緩向下傾斜，鋪展成一片被枯黃野草覆蓋的平地。山谷不大，西面被低矮的山丘環抱，出口處是一道被灌木半掩的窄口，窄口外隱約能看見一段灰白色的、被車轍壓實的土路。
確實沒有燈火。一夜過去，沒有人在這片山谷裡生過火。但顏芷的目光掠過谷口東側那一排低矮的灌木叢時停了半拍——其中幾棵灌木的枝條排列得不自然，有幾根枝條的斷口是新鮮的，折斷後還沒來得及變幹。有人昨夜為了藏身，曾經壓彎過那叢灌木。現在那些枝條雖然被重新攏好了，但被壓過之後留下的細微形變騙不過她的眼睛。
她放慢了腳步，落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藉著前面幾個夥計揹著揹簍的身影遮擋，從袖中滑出兩根淬了麻藥的銀針夾在指間。戰北霄的步速也微微慢了下來，他從隊伍前段自然地往後挪了幾個身位，側身站在棧道與下坡緩坡連線處的那塊稍寬的平地上，像是停下來看棧道木板的磨損情況。從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時覆蓋山谷東側灌木叢和谷口窄口兩處的方向。
商隊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下棧道，踏上谷底的乾草地。蕭駝子走在最前面，己經帶著兩個夥計往窄口方向去了。老七殿後，揹著最後一隻藥材包，踩著棧道末端的木板一腳踏上了實地。就在他腳下的木板從棧道最後一塊踏板換到實地土面的那一瞬間，山谷東側那叢被壓彎過的灌木叢裡，無聲無息地站起來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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