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把名錄從頭到尾翻完第三遍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己經從午後的亮白偏向了傍晚的暖金色。
她把名錄攤開在書案上,與《青藤錄》並排擺放。兩本書的邊角都帶著舊紙頁特有的捲曲,但《青藤錄》的磨損更均勻,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而名錄的紙頁邊角更整齊,像是被人寫過之後就很少再開啟過。她把兩本書每一頁涉及“安”字的條目都做了標記,在空白桑皮紙上列了一張對照表:左欄是《青藤錄》中硃砂批註提到的“血竭藤”經手人署名和日期,右欄是名錄中對應日期的供奉司東巷進出記錄。兩欄並排比對的結果比她預想中更加清晰——每次《青藤錄》批註中提到“安”字署名的藥材經手日期,提前五到十天左右,名錄上都會有對應的“供奉司東巷偏門出”的條目。
安福海每跑一次端王府採辦渠道,名錄上就添一行記錄。端王世子把他每一個動作都記了下來。
顏芷正在把對照表上最後一行的日期對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是戰北霄從西院過來了。她抬起頭時他己經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卷疊好的紙頁,目光落在書案上並排放著的兩本書和她面前那張寫滿了對照表格的桑皮紙上,看了一瞬就明白了她在做什麼。他沒有打擾她,先把手裡那捲紙頁放在書案另一側的空處,然後坐下來等她寫完最後幾個字。
她擱下筆時窗外最後一抹夕光正從窗紙邊緣斜斜地移走,屋裡暗了一度。戰北霄伸手把書案上的油燈點著了,火苗亮起來時把她面前那張桑皮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照得分明。他等她吹了吹紙頁上的墨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影殺午後在東巷那扇舊木門對面的屋簷上蹲了兩個時辰。今早靛藍袍子出現之後,那扇門在今天白天被人從內側開過一次,開了約莫一尺的縫,又合上了。開門的人沒有出來,只從門縫裡遞了一隻舊信封出去,信封被一個穿灰衣的人接走了。”
顏芷把寫好的對照表推到書案中央:“名錄上丙戌年八月十五那天的記錄跟影殺今早看到的情況能對上——一個持有舊時供奉令牌的人、端王府舊檔被替換、端王爺手書被取走。那扇門背後的空間可能連線著青瓦舊院東牆內側的那條甬道,或者通往供奉司舊檔庫的側門。寧致淵走了之後,那扇門還在被人使用,說明掌控那扇門的人不是寧致淵,而是持有供奉令牌的人。”
戰北霄坐在油燈火光的對面,伸手翻了一下名錄中丙戌年八月十五那一頁。他的目光在端王世子補寫的那段話上停了幾息,然後合上書,把名錄和《青藤錄》併攏到一起。他翻完兩本書之後把目光從紙頁上抬起,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跟證據本身無關但跟證據的時間線有關的話:“臘月初七是後天。”
顏芷沉默了一瞬。後天。後天晚上安福海在供奉司值夜班,東巷沒有巡夜補點,青瓦舊院的燈不會亮。後天晚上是整條證據鏈在京城段落中最後一個可以閉合的缺口。如果後天晚上不能完成,下一次這樣的時間視窗要等到下個月十五——但那一個月裡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安福海會不會在這段時間裡把所有痕跡徹底抹掉她也不知道。
“後天晚上。”她說,“名單上的人名、時間、署名的經手人全部整理出來了。名錄上的記錄跟《青藤錄》的硃砂批註能互相印證,賬目背面的批註跟沈懷遠的冊子也能交叉核對。這西樣證據加在一起,足夠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從丙戌年春安福海首次透過端王府採辦渠道接入北狄原株,到丙戌年秋那批藥材分兩路流出,再到那批藥材中的半數進入戰北霄體內。證人方面,沈姨娘和陳不歸都活著,王岐可以調出太醫院舊檔原件核對批註筆跡,鬼醫婆婆能出具青蚨蠱毒的藥理解析作為旁證。”
“還有一件事。”戰北霄從袖中取出那捲疊好的紙頁展開放在書案上——那是一份手繪的供奉司東巷巷口周邊地形圖,比之前那張更細,連巷口兩側屋簷的排水管走向都標註出來了,“影殺今早蹲守的時候發現,東巷那扇舊木門正上方二樓有一扇窗,窗扇常年開著半扇,但窗臺上有一道舊痕,像是被人翻進翻出多次磨出來的痕跡。如果那扇門在內側上了閂,那扇窗就是進出那間屋子的另一條路。翻窗進去的人落腳點是一根橫樑,橫樑上有一層灰被蹭掉了一小片——有人在那根橫樑上蹲伏過,而且不止一次。”
翻窗進出的人不是灰衣接信人,也不是靛藍袍子持有供奉令牌者——那兩個人是從正門進出或者遞物的。橫樑上蹲伏的人是在監視那扇門。也就是說,有人在暗中觀察東巷那扇舊木門的進出情況,而且那個人選擇了不從地面靠近、不露痕跡的觀察方式。
“影殺有沒有試過從那扇窗翻進去看看?”顏芷問。
“試了。窗扇沒有上閂,推開就能進。翻進去之後是一間空屋子,西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的書己經搬空了,只有書架的角落還留著幾本落了厚灰的舊賬冊。影殺翻了一下那幾本舊賬冊——是供奉司丙戌年上半年的內部支出流水,賬面很乾淨,沒有什麼明顯的異常。但其中一本賬冊的封底夾層裡掉出來一張摺好的舊紙條,紙條上寫的字不是供奉司內部人員常用的筆體。”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疊好的舊紙條放在桌面上。顏芷展開來就著油燈看——紙條很小,紙面粗糙,邊緣還有一道被老鼠咬過的缺口。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戊時三刻,東巷舊門。有人自端王府後園來,送物入內。送物者腰間銅牌反光,形制與舊時供奉令牌相似。丙戌年八月十五夜。”日期跟名錄中端王世子記錄的那一天是同一天。但這份紙條的記錄角度不同——它記錄的“有人自端王府後園來,送物入內”是從東巷角度看的,也就是送物的人從端王府後園方向走進東巷,把東西送進了那扇舊木門。而名錄中端王世子記錄的是“取信者從端王府後園舊匣中取走手書一封”——取信的人從端王府後園取走了東西,然後送到了東巷舊木門裡面。兩份記錄互相對照,拼出了完整的路徑:端王府後園舊匣中的手書被取走→送出端王府→進入東巷舊木門→被供奉令牌持有者接管。
“那張紙條上的字跡,”顏芷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不像供奉司舊檔裡任何一種筆體。寫的人寫字時習慣把撇捺收得很短,不拖尾,像是不想讓自己的筆跡被人認出來。這種寫法可能是故意的——寫紙條的人在掩飾自己的習慣。”
戰北霄把紙條接過去對著燈火看了片刻,然後放回桌面:“影殺把這紙條帶回來的時候還說了另一件事。那間空屋子的地板上有一道拖痕,從門口延伸到書架的側面,拖痕的寬度約莫兩指,像是什麼薄而長的東西被人從門口拖到了書架後面的牆角里。牆角沒有留下被拖過去的物件,拖痕也就到書架側面為止了。”
“地上有灰?”
“有。灰面上除了拖痕和影殺自己的腳印之外,還有一行新鮮的腳印——鞋碼比影殺小一號,鞋底紋路是細密的波浪紋,跟舊驛亭老婦人茶棚門口那條長凳邊角留下的印痕一致。”
姜蘅。姜蘅來過那間空屋子。她在離開青木鎮之前、或者在她寄出上個月十五那封信之後,曾經到過供奉司東巷那扇舊木門上方的空屋子裡,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拖痕。她拖了一件東西到書架側面,然後帶走了它。她手裡不僅有姜宅後園那兩口井的鑰匙和地圖,她還保留著另一條通往京城的入口——那扇窗正對著供奉司東巷,從那裡翻進去不會被人注意。
“姜蘅來京城了。”顏芷把紙條收好,“她可能比我們更早拿到了那間空屋子的鑰匙,或者她有別的途徑進去。她拖走的東西大概是從書架側面那個位置取下來的舊物,有可能是供奉司內部沒有對外公開記錄的某份檔案。”
“如果她現在還在京城,”戰北霄說,“她會找機會把那份東西遞出來。你手上的青瓷碎片、名錄、舊箋——她應該知道你拿到它們了。姜蘅透過老婦人的茶棚和青木鎮的暗線能掌握你的行蹤,她選擇不露面只放紙條,說明她還在觀察。”
天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穩穩地燃著,把那些紙頁的邊角照出暖融融的蜜色。顏芷把名錄、書、紙條分別收進書案的暗格中,鎖好。她站起來時肩背因為低頭寫字太久而微微僵了一下,她活動了一下脖頸,忽然問了一個跟證據無關的問題:“你今早去內廷供奉司周圍檢視的時候,有沒有看見老槐樹底下那截斷枝被人動過?”
戰北霄站在書案另一側,正在收那張東巷地形圖。他聞言偏頭看了她一眼:“那截斷枝是影殺放的位置標記,今早過去看的時候那截樹枝被人踢開過,後來又被撿回來放在原處。踢開的人碰了標記但沒有移走,他大概發現了那是一枚位置標記,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發現了。”
槐樹枝被碰過。有人發現了影殺留的暗號,但沒有打亂它。那人不想暴露自己己經注意到了標記的存在,卻也不想讓標記留在原處——他的動作很矛盾。可能是同一方人,但不是同一隻手。留在影殺標記上的那枚指紋,如果拓下來跟那份名錄裡端王世子寫的“取信者未留形貌”比對,也許能找到一個共同點。
“那截樹枝周圍的泥面有沒有新的腳印?”顏芷問。
“有。鞋碼跟中午翻窗進空屋子的那個人的尺碼一致。”
又是姜蘅。她碰過影殺留在老槐樹下的標記,把它撿回原位但沒有放回原來的角度。她是在告訴影殺——或者透過影殺告訴顏芷——她看見了標記,她來過,但她不會按標記的路線走,她有自己的路線。
顏芷站在書案旁,把這些新資訊跟己有的碎片放在一起過了一遍:靛藍袍子持有供奉令牌的人、東巷舊木門內遞出的舊信封、空屋子地板上被姜蘅拖走的舊物、影殺留在老槐樹下的標記被人碰過、後天晚上的臘月初七倒計時。所有的碎片像是被人用手捧起來重新抖散了一次,讓每一片都落在了比之前更靠近中心的位置上。姜蘅那條線現在從南疆拉到了京城,她手中可能握著一份從供奉司空屋子裡取出的東西,那東西也許能補上證據鏈中最關鍵的一環——證明安福海當年透過端王府採辦渠道接入的那批北狄原株,最終確實有一部分流入了安福海自己的通道。如果姜蘅手中有那份檔案,後天晚上就不需要靠“問”來補上缺口了,有檔案自己說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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