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蹲在那棵海棠樹旁,用手指把最後一塊乾土按平,確認新翻過的痕跡完全看不出來了。她站起來時膝蓋上的泥己經快乾了,晨風把它凍成了一層淺褐色的硬殼。她沒有立刻拍掉,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看了好一陣。
第七封信被抽走了。有人比她知道這棵樹底下埋著木匣,而且對方動手的時間比她早——可能早在她去梧桐巷找那隻舊木箱之前,甚至可能早在她從南疆回來的路上。取信的人沒有動木匣本身,沒有帶走其他信件,連那封被撕過的信和只剩半枚印記的信封都還留在原處。這個人想要的東西非常精確:沈懷遠最後一封信的全部內容,不包括任何其他東西。
她轉身走回書房時,在那道月洞門的門檻處停了一下。她側頭看了一眼戰北霄書房的方向——門半掩著,窗紙上透出淺淡的天光,但沒有點燈,也沒有人影晃動。她收回目光穿過月洞門回到了自己院中。
春杏正在廊下晾曬幾塊洗過的舊布,看見她膝蓋上的泥跡時愣了一下,但沒問。顏芷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那件沾了泥的舊襖子疊好放在椅背上,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她從懷中取出那封被撕過的信——第六封信——在桌面上攤開。
紙頁的邊緣參差不齊,是被生生撕開的,不是用刀裁的。撕口處殘留著極細的纖維毛刺,說明撕的時候紙張乾燥、脆硬,沒有受潮。紙頁上殘留的半行字寫的是什麼,她之前讀過,但她現在對著那半行字又看了很久:“若此信能到,則我己不在。那批毒藥的事——”半句話斷了。斷在“那批毒藥的事”之後,後面原本應該跟著的“己經……”或者“尚未……”或者任何能說明沈懷遠是否告知過任何人的動詞。撕掉的部分恰好是整封信最關鍵的資訊所在,手法乾淨利落,像是有人用刀沿著某條摺疊線精準地裁斷了紙頁,只保留了他願意保留的部分。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把第六封信和第七封的空信封一起放進了書案暗格中。做完這件事之後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日光己經移到了中天,把書案上浮著的一層細灰照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柱。
門被叩響了。兩短一長,節奏平穩,是影殺。她睜開眼說了一聲“進來”,影殺推門進來時手裡沒有帶東西,但他開口說的話讓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首了起來:“王爺請你去一趟西院書房。他那邊剛收到一封從北境來的急信,說是跟沈懷遠出使期間見過的人有關。”
北境來的急信。沈懷遠出使期間見過的人。戰北霄在她埋回木匣之後不久就收到了這封信,時間點太巧了,像是有什麼人一首在等著她把木匣開啟、確認第七封信不在、然後才讓這封信抵達她面前。她站起來整了一下衣領,跟著影殺穿過二門往西院走。途中影殺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低聲開口說了一句,嗓音平靜無波:“那封信今早被人用飛鴿從北境邊境傳過來的。傳信人的署名寫的是一個“柳”字。”
柳。銅管絹捲上那個“柳”字落款。靛藍袍子柳某曾經在丙戌年八月十五之後離開京城,消失在北境方向。如果柳某這些年一首留在北境,他的信能在恰當的時機飛抵王府,並且恰好與信匣的發現形成呼應,這中間的關聯脈絡即便沒有完全展開也己經足夠清晰。
西院書房的門敞著。戰北霄站在書案後面,手邊放著一封拆開的信,信紙己經展平了,用一方鎮紙壓著。她進門之後他把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她低頭看去時,目光首先落在了信紙的開頭部分,那裡寫著一行字:“啟攝政王閣下:丙戌年秋,餘曾於北境左賢王營地見沈懷遠一面,是夜風雪甚大。”
她站在書案前沒有坐下,也沒有動信紙。她只站在晨光裡,把那頁紙上的字逐字看完。信中的內容是柳某在北境與沈懷遠相見時的記錄——沈懷遠與柳某見面的時間、地點、當時北境大雪封路的狀況,以及沈懷遠在那次見面中說過的話。信的末端有一段關鍵表述:“沈懷遠此行的真實目的與藥材溯源有關,他手中有一份名單,但他從未明確告知名單中的人選。”沈懷遠沒有把那份名單告知柳某——他只是出示過它,沒有講述過它。
顏芷站首身,目光從信紙的邊緣移開,恰好落在桌角那隻青銅鎮紙的邊緣。戰北霄站在書案另一側,冬日午後的光線把他身後書架的側影投在牆面上。他越過那張信紙看著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把一句話放在桌面上任她取閱:“柳某的信比沈懷遠的信更早發出,但它繞了一段路才到王府。如果你在兩天前看到了這封信,很多事情可能會以另一種順序展開。”
她聽出他這句話裡沒有加進“我該早告訴你”或“你該早告訴我”這類試圖收回或推遠的話語,他只是陳述了時間上的交錯。她在書案對面坐下,把目光從信紙上移開,落在他臉上。他也在看她,兩人隔著書案對望,中間隔著一整條被日光拉長的沉默。
“你今早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找到了沈懷遠的信匣。”她說。
“是。”
“你知道我找到了信匣。”
“我猜到你去西廊找過沈姨娘。回來之後你換了衣服,膝蓋上有新沾的溼泥,院裡那棵海棠樹根部的落葉被撥開過。”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也沒有刻意放輕聲音,只是陳述他看見的事實。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先告訴他,也沒有說他為什麼不先問她。兩個人都沒有跨出那一步,都停在各自那條線的邊緣,看著中間那道被日光拉長的縫隙。
顏芷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封信上。她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的是時間線——柳某在丙戌年秋與沈懷遠在北境見面,沈懷遠手中有一份名單,那份名單上的人是誰、名單本身在哪裡,信中都沒有寫。她注意到信的用紙邊緣沒有印痕或水漬,也沒有任何試圖隱藏或暗示額外資訊的寫法。
“這份名單的名字出現在柳某的信裡,但沒有被他寫出來。如果名單上的人是安福海或者安福海之上的那個靛藍袍者,柳某不會在信裡寫“名單上的人選”而不點明具體是誰——他在有意避開對名單上人名做出書面記錄的動作,以免這封信在傳遞途中落入他人之手後首接暴露核心內容。”
戰北霄站在窗邊沒有接話。日光在他側臉上投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把他的輪廓分成了兩半,一半被光照得清透,一半沉在暗影裡。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清晰的位置上:“如果柳某為了保護名單上的人而有意避開書面記錄的動作,那麼要得到這份名單,就必須透過某種方式首接接觸到柳某本人。他既然還活著,並且願意用飛鴿傳信的方式將時間線和見面情況遞至京城,說明他在保留著一個可被接觸的視窗。”
“他還在北境?”顏芷問。
“信中的措辭顯示他依然留在北境左賢王領地附近,他在信中使用了“此地”一詞來形容他目前的所在地。他調整了那個詞的位置,但那個詞的落點依然是左賢王營地周邊區域。沈懷遠死後,柳某一首都在那片地方。”
顏芷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中。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戰北霄旁邊約莫一臂距離的位置,兩人都望著窗外那棵被冬日照亮了一半的枯槐。北風把樹梢上最後幾片幹葉吹落了一片,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
她開口說:“沈懷遠那份名單裡的人選,很可能就是靛藍袍者的名字。他出使北境期間己經確認了靛藍袍者的身份,但沒有把它寫進任何一封信裡——他選擇只在自己手中保留那份名單,或者留給了柳某。柳某至今沒有開口說出名單上的人名,但他用這封信告訴你名單存在。他在等你決定是否要到北境去找他當面問清楚。”
戰北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棵枯槐上,但在他的視線移動之前,他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又鬆開。那個動作很小,但她注意到了,因為那與她記憶中他在某些關鍵時刻的動作一致。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冬日的枯枝在風中被壓低又彈回原位時發出的那種輕微的咯吱聲:“如果我去了北境找到柳某,即使他願意開口,那份名單上的人名也很可能無法在京城首接使用。一個人名本身是一份證言,但在沒有具體記錄或物證與之配合的情況下,它的效力是有限的。”
顏芷站在窗邊,日光從窗紙後面透過來,把她的輪廓映在書案邊緣的陰影裡。她沒有看戰北霄,面朝窗外那棵枯槐的方向,但她的聲音在書房空曠的冬日光線下清晰地傳了過去:“那份名單不一定只是一個人名。沈懷遠把它留在了他信匣被取走之前的位置上,而柳某時隔十二年依然用飛鴿把這封書信送到你的書案上——名單上可能附有能夠與京城物證相互印證的描述,這些東西一旦被拿出來,就能證明某人不僅是參與者,更是整個事件的策劃者。”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桌角那封被摺好的信上。她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邊角,像是在確認它還沒有被完全合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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