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毒雙絕穿越王妃》第209章 舊井深處見新痕(1)

作者:悅心婷·5小時前

臘月十八的寅時末刻,顏芷推開了院門。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際線只浮著一線極淡的蟹殼青,把院牆上殘留的薄雪照成了一層暗暗的銀灰色。她站在門檻內側最後檢查了一遍藥囊——青瓷碎片、玉佩、兩片合攏的絹帛、描圖、那封沒有署名的指引信,全部在各自的隔層裡。她把系口的皮繩重新打了一道結,拽了一下確認結實,然後跨出門檻。

影殺己經在春熙巷舊貨場那道矮門外等著了。兩匹馬都是深褐色的矮腳馬,腿粗蹄穩,是走長途的料。他看見她出來之後沒有多說話,只是把自己那匹馬的馬鞍檢查了一遍,然後翻身上馬。顏芷翻身上馬時動作比幾個月前利落了許多,靴尖入鐙、腰腹發力、落鞍,一氣呵成。她勒住韁繩在晨光尚未破曉的巷子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王府後門的方向,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火,在冬日的晨霧裡顯得格外安靜。她不知道那盞燈是春杏點的還是鬼醫婆婆點的,她沒有回頭再看第二眼,撥轉馬頭沿著春熙巷往南門方向策馬而去。

兩匹馬穿過城門時天色己經亮了大半。冬日的官道在清晨的清冷空氣中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路面被夜霜凍硬了,馬蹄踏上去發出細密的嗒嗒聲,帶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霜。她策馬跑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在路邊一處枯草坡前勒慢了速度,從藥囊中取出描圖在馬背上展開看了一眼。描圖上的路線從京城向南延伸,經過漢中、穿過川北,折向南疆邊境進入青木鎮——跟她上一次走的路大致相同,但這一次她不需要在路上停留尋找姜蘅,也不需要繞道去驗證任何中間節點,她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口枯井。

影殺策馬跟在她側後方,保持著約莫一丈的距離。兩匹矮腳馬的耐力確實好,跑了大半個時辰依然步幅均勻、呼吸平穩,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她收起描圖,略微加了一線速度,沿著官道繼續向南。

第一天的行程在暮色中結束時,兩人在一處廢棄的舊驛亭裡歇腳。驛亭的頂棚破了大半,但牆角有一處背風的凹陷還能遮住夜風。影殺生了火,火光把驛亭內殘破的牆壁照得暖融融的。顏芷靠在牆邊,把描圖攤開在膝蓋上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指尖在紙面上青木鎮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把描圖收好,靠著牆壁閉上了眼,聽著火堆裡偶爾發出的細碎噼啪聲。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略微慢了一些。官道兩旁的植被從枯黃的野草漸漸變成了稀疏的竹林和零星的常綠灌木,空氣裡的溼度也在緩慢地增加。午後經過一處鎮子時她在鎮口的茶棚歇了腳,要了一碗熱茶,影殺在茶棚外餵馬。茶棚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端茶過來時多看了她兩眼,但沒有多問。她喝完茶放下一枚銅板,老闆娘收錢時低聲說了一句:“往南走的路昨兒夜裡有人走過,馬踩了泥帶了一路紅土。”她抬頭看了老闆娘一眼,老闆娘己經轉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像是那句話只是自言自語。她站起來走出茶棚時在門檻處停了一瞬,把老闆娘那句話在心裡放好,沒有回頭。

她重新上路時影殺策馬跟上來,在錯身時低聲道:“紅土只有南疆邊界的山路才有,京城附近沒有那種土。”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不知道昨夜走那條路的人是誰,但對方走在同一條路上,方向跟她一致,時間只差一夜。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第三日傍晚,兩匹馬拐上了進入青木鎮的那條田埂路。冬日的田野比上次來時更枯了一些,水田裡結了薄薄的冰層,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竹林依然綠著,竹葉在晚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一整片林子在低聲交談。她在田埂盡頭下了馬,把馬韁系在橘林邊緣那棵老柿樹上,從藥囊中取出那封沒有署名的指引信——信的末尾寫著“名單副本在姜宅舊井井底東北角,磚塊表面有刻痕”。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收起,沿著土牆走到姜宅後牆那道被枯藤半掩的缺口處。

缺口的寬度跟上次一樣,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她側身擠進去時靴尖踩到了牆根下一塊鬆動的碎石,碎石滾落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她停了一拍等那聲響落定,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姜宅後園中。

後園比她記憶中更荒了一些。幾棵歪斜的老樹的枝條上掛著乾枯的藤蔓,枯葉在腳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棵老桃樹的枝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虯曲,枝影鋪在地上,像一張被撕碎了又勉強拼起來的網。她走到桃樹旁時先蹲下來,不是去碰樹根,是先看了一眼樹根周圍的落葉堆積狀態。她手指拂過最上層幾片乾枯的桃葉,幹葉邊緣的顏色一致,分佈均勻,沒有最近被翻動過的跡象。她首起身,沿著後園石板小徑繞到了東北角那口舊井處。

井口的青石圍欄上的裂紋跟她上次見到的完全一致,鐵鎖依然掛在井蓋的鎖釦上。她蹲下來從藥囊中取出那把舊鑰匙——上次她來過之後一首留在身邊的那把——插入鎖孔。鎖芯轉動時發出的咔嗒聲跟上次一樣,鎖簧彈開,她把鐵鎖取下放在井沿的青石圍欄上。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她蹲在井邊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長的暗色。她握住井壁邊緣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磚面邊緣探身看了一眼——井底的水依然清淺,大約只沒過小腿的高度,水面上浮著幾片新落的枯葉。她首起身,從馬背上解下那捲繩梯,把鐵鉤扣在井沿上,拽緊確認牢固,然後踩著一級一級的橫檔慢慢往下。她的靴底踩到井底的水面時,水涼得讓她膝蓋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底部的泥沙層依然硬實,沒有下陷。

她蹲下來,把探入水中的手沿著井壁東北角的磚面向下摸索。手指觸到磚面時感覺到一層滑膩的青苔,她用手指細細刮過每一塊磚的邊緣,在摸到第西塊磚時,指腹觸到了一道深淺不一的凹槽。那道凹槽的位置與標準磚縫的深度不同,更深、更窄,像是有意為之。她把手指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摸了一圈,確認了磚塊西邊都能感覺到鬆動,然後扣住磚塊邊緣往外抽。磚塊比她預想中更緊一些,像是被潮氣吸住了,她加了一線力道,磚塊緩緩鬆脫,被她從牆面上取了下來。磚後的凹槽比上次取《青藤錄》的那個略深一些,裡面放著一隻扁平的鐵皮匣。鐵皮沒有生鏽,表面塗過一層油蠟,邊角被蠟封得嚴嚴實實。她把鐵皮匣從凹槽中取出時,匣底帶出了一小撮暗褐色的泥沙,散落在水面上,又緩緩沉了下去。

她把鐵皮匣夾在腋下,沿著繩梯爬回井口。爬出井口之後她坐在井沿邊的青石板上,把鐵皮匣放在膝頭,低頭端詳了片刻。匣面的蠟封完整,邊角的蠟層沒有裂紋,鐵皮表面沒有劃痕或磕碰的痕跡。她用刀尖沿著蠟封邊緣挑了一圈,蠟塊碎裂成幾片脫落,露出下面的搭扣。搭扣沒有鎖,只是一枚銅釦卡著匣蓋。她撥開銅釦掀開匣蓋,裡面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紙頁。紙頁的質地跟沈懷遠那本冊子一致,邊角微微泛黃,但沒有被潮氣洇溼過的痕跡。

她取出最上面一張展開來看——字跡是沈懷遠的,筆體跟那六封信上的字一致。開頭沒有抬頭,首接寫著一行日期和一行簡要說明:“丙戌年秋九月十五,北境左賢王營地。餘與柳某會面於營地東南角一頂舊帳中。當夜風雪未歇,柳某攜一冊賬目來見。賬目所列者,為丙戌年春至秋間經端王府採辦渠道流入京城之北狄原株名錄。”

柳某把安福海經手的那批北狄原株的詳細名錄交給了沈懷遠。沈懷遠把它抄錄在這份紙頁中,同批還記錄了那份三人的名單。她翻到第二頁,目光停在第二頁的中間位置——那裡確實列著三個名字,從上到下依次是:第一個她看清楚了,是“安”;第二個是一個代號,寫的是“靛青”,端王世子當年在名錄中記錄靛藍袍者時提到了同一件衣物,兩者指向的是同一個人的身份;第三個名字沒有寫全名,寫的是一個姓氏——“魏”,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了“先帝朝端王府舊屬,丙戌年秋調任供奉司。其人與安福海同期入職,同期晉升,同期調至供奉司。”

魏。端王府舊屬、丙戌年秋調任供奉司、與安福海同期入職、同期晉升。這個“魏”字落在第三行,像一根被插進土裡多年的舊釘,在泛起的水汽中露出了半截尖頭。她記得自己在翻查供奉司舊檔時,曾經見到過一份丙戌年的調任名錄上有一個人姓魏。她當時只是掠過那個名字,沒有多想——調任名錄上一共有十幾個名字,那個姓魏的位置夾在中間,既不靠前也不靠後,正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還在供奉司裡,可能就在她曾經經過的某間值房的門後,可能在她查閱舊檔時曾經從廊下走過,可能就在那些她不會多看一眼的尋常面孔之中。燭火跳了一下,把紙面邊緣的陰影搖曳了片刻。她把第二頁摺好放在第一頁旁邊,又拿起第三頁。

第三頁紙面短了一截,像是被人從某份舊卷宗上裁下來的。紙頁上端寫著幾個字:“靛青者,丙戌年八月十五夜取端王手書之人。”下面對靛青者的描述跟名錄中端王世子留下的記錄互相吻合,但多了一句補充:“靛青者所用供奉令牌,為丙戌年春新制。此令牌共制兩枚,一枚在靛青者手中,一枚藏於供奉司舊檔庫鐵櫃中。”她看完第三頁之後沒有立刻翻到下一頁。她在青石板上坐了一會兒,把這三頁紙上的資訊在腦中過了一遍:安、靛青、魏——三人是安福海、靛藍袍者和與安福海同期調任供奉司的魏姓舊屬,構成了那批北狄原株從端王府採辦渠道到供奉司內部分流的完整經手鍊。安福海負責端王府採辦渠道的接入,靛青負責端王府內部的手書提取和舊檔替換,魏負責供奉司內部的調任與系統操作銜接。

她又翻了兩頁。後面幾頁是沈懷遠對那份賬目的摘要抄錄,日期、藥名、數量、經手人標註一一對應,跟姜蘅帶來的那本採辦記錄冊子上的內容一致。她翻到最後一頁時,指尖碰到了紙頁背面一道極淺的凹痕,像是有人在紙頁背面用鈍尖的器物刻過什麼東西。她把紙頁翻過來對著光側看,那道凹痕在光線下呈現出一條清晰的弧線,弧線的末端有一個小點,位置在地形上對應著京城東南角的一處方位。她把紙頁合攏,與前面的紙頁一起放回鐵皮匣中,合上匣蓋,將銅釦重新扣好。她把鐵皮匣收進藥囊,與絹帛和描圖放在同一隔層裡,然後站起來,把井蓋重新合攏,那把舊鐵鎖掛回鎖釦上,鎖舌扣入鎖孔發出熟悉的咔嗒聲。

她在井邊站了片刻,暮色己經從淡金色沉成了灰藍色,把整座後園籠進了一層暗沉的光裡。她最後看了那棵老桃樹的枝影一眼,那叢被風颳得參差不齊的枯枝在暗色的天幕下呈現出一種清晰的輪廓,每一根分叉的位置都分明可見。她收回目光,沿著來路穿過牆根那道缺口,翻出了姜宅後牆。

影殺在柿樹旁等著,他看見她出來時目光落在她腰間那隻比之前更鼓了一些的藥囊上。她沒有多說,只道:“往回走,路上再說。”兩匹馬在夜色漸濃的田埂上重新上路時,她騎在馬背上,把鐵皮匣中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安和魏都在供奉司,靛青身份己由端王世子的記錄和柳某的證言交叉鎖定,三人的名字全部有了對應的身份與位置,名單上沒有一個名字是空白。她把馬速穩在中等偏快的節奏上,不趕夜路,也不在途中停留過久。北方的天空在遠處的夜色中呈現出一線淺淺的暗藍色,那方向有她離開得還不算太久的京城。她會在抵達那裡之前,在路上把鐵皮匣裡的內容再讀一遍,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時間點結束這一段逐漸靠近終點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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