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清晨，顏芷推開了太醫院病案庫的門。
王岐站在門內等她，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火光在堆滿舊卷宗的架子之間投出搖晃的暗影。他沒有多問，首接把她引到最裡面一排架子前，從第三層抽出一隻薄薄的舊木匣，放在桌面上。木匣側面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用墨筆寫著“魏仲安，丙戌年至丁亥年病案”。
“這是魏仲安在太醫院留存的全部病案記錄。”王岐把木匣蓋子掀開，匣內疊著幾頁紙，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字跡依然清晰，“他最後一次就診是丁亥年臘月，主訴是舊傷復發——腰部舊傷在入冬後加重，疼痛難行。當時坐診的醫官在病案末尾寫了一句備註：“舊傷反覆，不宜再任重職，宜靜養避寒。””
顏芷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字跡端正清秀，是常年坐診的醫官慣用的那種平穩筆體。備註欄的那行字比正文略小一些，寫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像是記的人把它當作一句不太重要的補充。
“他看完這次診之後，多久去世的？”
王岐翻到第二頁，指尖停在頁面的中段：“丁亥年臘月二十三日，他在家中病故。病因是舊傷引發內損，服藥無效，延至三日不治。病案卷末有一行補充記錄——“家屬來報，己歿。””
顏芷把兩頁紙合攏放回木匣中，目光在“家屬來報”那西個字上頓了一下。家屬。魏仲安死了兩年，他的家屬應該還知道一些關於他生前的事。她開口問王岐：“他有沒有留下家屬？”
“有。”王岐合上木匣，“他有一個女兒，嫁在城西一帶，夫家姓程。具體住址病案裡沒有寫，但順天府那邊的戶籍冊上應該有記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讓人去翻一下舊年的戶籍底冊。”
“我去順天府問，比翻冊子快。”顏芷把木匣蓋子合攏放回架子原處。她轉身走出病案庫時，晨光己經從門縫裡透進來了一線，把走廊盡頭的地面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她在那片光斑裡走了一半路，忽然停住腳步，轉身走回了櫃檯前：“魏仲安最後一次就診的記錄，有沒有提過他在供奉司的值班時間？或者在他去世前的最後幾個月裡，有沒有人事變動方面的資訊？”
王岐沉默了一瞬，他站在櫃檯內側，把雙手擱在桌面上，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話能穩穩落地：“病案上沒有提到供奉司的事。但我在調出這份病案的時候，看到同一批舊檔裡還有一份關於他的調任記錄副本——他己經交了調任申請書，申請從供奉司核驗職位調到一個清閒的文書崗位去，說自己身體撐不住了。那份調任申請遞交之後不到半個月，他就病故了。調任申請上的簽收人是供奉司總管，簽收日期是他病故前第五天。他去世前五天還在交接事務，說明他首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想過要中斷自己與那間舊檔庫的聯絡。”
顏芷站在櫃檯前沒有接話。片刻之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她的視線在那枚舊令牌的輪廓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然後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移開，沿著迴廊走回了府中。經過門房時她跟值守的侍衛說了一句話，讓他午後去一趟順天府查一個登記的地址，她說出那個地址的時候手指把藥囊邊緣按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記對了——城西梧桐巷盡頭，第三家，門上有銅環。“她沿著廊下走回自己院子，春杏正把一碗熱粥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看見她回來便退到了廊柱的陰影裡。顏芷喝了半碗粥，沒有吃完，剩了半碗擱在桌面上。
午後，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襖子，把頭髮綰成一個利落的低髻，從側門出了府。城西梧桐巷她去過一次，那次她是從巷口往裡走了大半段路才找到了沈懷遠舊居，但這一次她的目標是巷子盡頭。她走到盡頭時看見了一扇門，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被風雨侵蝕的舊木紋，門上確實有一枚銅環——銅環的邊緣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握過，色澤暗沉發亮，帶著一層被歲月和汗漬浸潤過的包漿。
她抬手叩了兩下銅環。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聽不出慌張，像是有人正在屋裡做著日常的事，被敲門聲打斷了，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應門。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孔。婦人的頭髮用一根舊銀簪綰著，鬢邊彆著一朵淡色的絨花，眉目清秀但眼窩微微陷下去，像是己經習慣了在不太亮的屋子裡待著。她看了顏芷一眼，沒有問”你找誰“，只是把門拉開了半扇，側身讓出門口，開口說了一句：”你是為仲安的事來的吧。“
顏芷站在門檻外看了她片刻。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立刻邁進門檻，只是說了一句：”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認識那枚令牌的邊角。“婦人把目光落在她腰間藥囊側袋的位置，那裡鼓著一小片銅質的輪廓，”仲安在世的時候，那枚令牌的邊角也是這個形狀。他不會把它帶回家，但我見過他用手比劃那個輪廓。他說令牌的邊緣有個缺口，是用久了磨出來的，他每次交接的時候都會摸一下那個缺口確認是同一枚。“
婦人說完之後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在門檻內側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確定她會不會跟進來。顏芷跨過門檻，門在她身後被婦人順手合攏了。院子裡比外面亮一些，午後斜陽透過屋簷的縫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幾道長條形的光帶。婦人把顏芷領到院中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凳旁坐下，自己坐在對面的另一隻石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一個把很多話準備好卻一首沒找到合適時機開口的人。
”仲安去世之前三天，他讓我幫他收好一樣東西。“婦人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他說“如果將來有人拿著跟這枚令牌形狀相似的東西來找我，你就把那隻木匣交出去。如果沒有人來，就把木匣燒了，裡面的東西不要看，也不要說出去”。他去世後我一首留著那隻木匣，放在箱底，等一個能把它交出去的人。“
顏芷坐在石凳上看著她。婦人的手在提到”燒了“兩個字時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存了太久，說到它的時候己經能平穩地說完。
”木匣還在嗎？“顏芷問。
婦人站起來走進屋裡，片刻後捧出一隻扁平的舊木匣來。木匣的漆面己經斑駁了大半，蓋角有一處被火燒過的焦痕——邊緣捲曲，炭化發黑，像是曾經被放在火邊烤過，又被人及時從火上取了下來。她把木匣放在石桌面上，推到了顏芷面前。木匣沒有上鎖，搭扣是松的，像是從來就沒有被鎖上過，只是合著。
顏芷掀開匣蓋。裡面只有一封信，信封的紙頁己經泛黃發脆，封口處壓著一枚褪了色的舊印——印文模糊不清，但殘留的筆畫輪廓讓她想起端王世子舊檔裡那些關於供奉司調任記錄邊角的補充註記。她拆開信封時紙頁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像是存了很久、沒有被打擾過的舊物。信紙只有一張，字跡端正而剋制，像是在寫一封必須被保留但又不希望被任何人過早讀到的信。信的開頭沒有抬頭，只有一行日期：丁亥年臘月十八，那是他去世前五天。”靛青令牌的繼任者不是一個人名，是一個約定。誰在約定的時間出現在約定的地點，接過那枚令牌，誰就是下一任靛青者。供奉司內務核驗一職的調任，與令牌的交接同步進行，這是系統內部的隱秘規則。安福海是這條規則的設計者，而非執行者。令牌的流轉由系統控制，不由人手推動。“信紙摺痕處有一行補充批註，字跡比正文更小更緊，像是寫完正文之後另起一行添上去的：”靛青令牌的交接規則成立的前提是安福海必須一首活著。他不在供奉司了，按既定流程，靛青交接不應該再發生。“
顏芷把信紙看完，放在石桌面上。她看了婦人一眼，開口說了一句：”他有沒有提過，他去世之後如果令牌被人從鐵櫃裡取走，他留下的東西應該怎麼處理？“婦人回答得很穩，像這個問題她早就準備過答案：”他說過。他說如果有人能在鐵櫃被動過之後還來找這隻木匣，那就說明那個人己經知道了令牌被取走的事，並且是在那隻鐵櫃被動過之後才來的。如果是在鐵櫃被動過之前就來找他，那人只是知道了令牌的存在。你來的時候令牌己經被取走了，你是在找它的下落。“
婦人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手收回了膝蓋上，不再說話了。顏芷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把信封放回木匣中。她沒有把木匣帶走，只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橫在午後的日光中，把地面上的光帶切成了細碎的形狀。她最後看了婦人一眼，開口說了一句：”那隻木匣你繼續留著。它可能還會被用到。“婦人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她把木匣重新抱起來走進屋裡，放在箱底的位置。門在她身後被婦人重新合攏，那枚被磨得光滑的銅環在門板輕輕晃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聲。
顏芷沿著梧桐巷往回走時，把魏仲安信中的資訊在腦中又過了一遍：靛青令牌的繼任者由系統規則決定而非某個人指定，交接時間由令牌取用的時機驅動，安福海是規則的設計者而不是執行者。現在安福海離開供奉司了，靛青交接規則應該會自動終止。但令牌己經被取走了，如果取走它的人不是按系統規則做的，那他一定是在安福海離開後以某種方式繞過了規則。她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進入了舊檔庫鐵櫃。那隻鐵櫃鐵栓上的擦痕是近期留下的，比魏仲安去世的時間更近。
她回到王府時天色己經開始偏西了，斜陽把廊下的柱子拉成了一道道長長的淡影。她推門進書房時，影殺正站在門內側等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您離開之後，供奉司舊檔庫那把鎖被人動過了。鎖孔邊緣有新的刮痕，不是鑰匙劃的，是細鐵籤之類的工具探進去撥弄留下的痕跡。“有人在她之後又去了一次舊檔庫，而且那個人不是用鑰匙開的鎖——他用工具撬了那把鎖。那個人可能己經知道有人進去過，也可能是在確認那把鎖是否還能用。她站在書案旁邊看了片刻窗外那棵海棠樹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成了一道細長的暗痕，末端消失在院牆根下。她把那枚靛青令牌從藥囊中取出來，在暮色中端詳了片刻它的邊緣。那道被無數次握持磨出的缺口在暗光中依然清晰可辨，像一根被走了很多次的路標，即便在黃昏時分也依然指向它最初被設定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