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問，聲音平靜。
“我……我沒用……還哭……”雲逐光抽噎著，低下頭，“我……我想起我娘了……”
雲逐光的聲音破碎不堪：“最開始……家裡還有一點點米……娘總是給我吃稠的，她自己喝米湯……後來，米沒了，只能吃草根，剝樹皮……樹皮好硬，拉不出來，肚子疼……”
雲懷瑾沉默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草根和能吃的樹皮也沒了……村裡有人說，觀音土能吃，不會餓……好多人去挖，吃了之後，肚子脹得像鼓，拉不出來……好多人……就那麼活活憋死了……”
雲逐光的眼淚流得更兇。
“我娘……我娘不敢給我吃觀音土……她總是把她找到的，哪怕一點點能下嚥的東西，都留給我……她自己……她後來實在餓得不行，也偷偷吃了觀音土……”
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痛苦：“她肚子脹得好大……好難受……後來……後來她動不了了……再後來……我躲在土灶裡，看見有一群餓瘋了的人衝進我家……他們……他們把我娘拖走了……”
後面的話，雲逐光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小獸般的哀鳴。
那場面，顯然己成為他心底最黑暗、最無法磨滅的夢魘。
雲懷瑾將他瘦小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感覺到他冰冷的眼淚浸溼了自己的衣衫。
她能想象那是怎樣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易子而食，析骸以爂，史書上的寥寥幾筆，落在具體的個人身上，便是碾碎一切倫理和希望的、血淋淋的殘酷。
雲懷瑾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瘦削的、微微顫抖的肩膀。這個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想哭的時候能哭出來，是好事。”
她慢慢說道，目光透過石穴縫隙，投向外面荒蕪的世界。
“說明這裡。”她指了指雲逐光的心口，“還沒被這世道徹底凍成石頭。”
雲逐光怔怔地抬頭看她。
“記住她。”
雲懷瑾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雲逐光心上。
“記住你娘，記住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記住你吃過的每一口糧食的滋味，記住你流過的每一滴眼淚是為什麼。”
“眼淚不是軟弱，逐光。它是活著的證據，是還沒忘記自己是誰的證據。在這世道，很多人連流淚的力氣和心腸都沒了，他們只剩下吃，或者被吃。”
她收回手，拿起那柄擦亮的斷刃，寒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我們要活下去，不僅要靠力氣，靠算計，也要靠記住。記住那些不該發生的慘事，記住我們不想變成的樣子。然後，用盡一切辦法，去改變它。”
“你今天流的眼淚未來會成為你的力量。”
雲逐光聽著，眼淚漸漸止住了。
他看著雲懷瑾，看著她平靜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眼睛。
心底那股無處宣洩的悲慟和茫然，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角落，不再是吞噬他的黑洞，而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讓他脊背挺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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