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擱下炭筆,目光掃過那摞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賬冊,臉上沒什麼表情。
貪墨,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這數額,確實觸目驚心。
八百石糧,聽著不少,但面對一座剛剛易主、人心惶惶、急需以工代賑來穩定秩序的城池,面對城外隨時可能撲來的黃天營大軍,這點糧食,杯水車薪。
“別的糧食呢?”她問,聲音平淡。
文瀾澀聲道:“據庫吏私下透露,還有部分糧食和大量金銀,藏在陳庸城外的幾處莊園、別院,甚至可能透過周家等商戶,轉移到了外地錢莊或窖藏起來。需要時間……和手段去查。”
雲懷瑾點了點頭。
“八百石,先作為明日以工代賑的首批口糧,登記發放。黴變過甚的,挑出來,另行處理。”
她頓了頓,“告訴負責發放的人,糧食質量不佳,是前朝郡守貪墨所致。”
“新城初立,百廢待興,只能以此暫渡難關,望百姓體諒。日後,必有改善。”
文瀾精神微微一振。寨主這是要將糧食短缺的鍋,徹底扣死在陳庸頭上,同時降低百姓對“賑濟”質量的預期,為日後可能更艱難的時期預留空間。
“是。”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二堂門口,探頭探腦。
是雲逐光。
小傢伙一路跟著夏木他們進了府,安頓好自己那個小包袱後,就迫不及待地循著動靜找了過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雲寨常見的舊衣,洗得發白,但收拾得很乾淨,小臉嚴肅,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桌案後的雲懷瑾,又好奇地掃過堂內堆積的文書和臉色極差的文瀾。
“阿姐。”
他小聲叫了一聲,邁步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文瀾看到雲逐光,黯淡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點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逐光!你來得正好!”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把從剛放下的那摞賬冊最上面抽出一本最厚、紙張最黃、字跡也最密麻的,塞到雲逐光手裡。
賬冊入手沉甸甸的,封皮粗糙,邊角捲起,帶著陳年倉庫特有的陰潮氣味。
雲逐光下意識抱住,小臉嚴肅起來,低頭就要翻開。
“這是稅糧舊冊,你先幫我……”
文瀾的話說到一半,卻見雲逐光翻開賬冊後,那雙總是清澈銳利、過目不忘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凝滯和困惑。
他小小的眉頭擰了起來,黑亮的眸子緊緊盯著賬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結構繁複、筆畫迂迴的大燕官字,嘴唇抿成一條線,彷彿在辨認什麼極其艱深晦澀的天書。
看了幾行,他抬起頭,望向文瀾,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茫然和不確定。
“文先生,這……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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