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體面錦袍的中年人,從士紳堆裡擠出來,滿臉漲紅,指著臺上那塊拓片:艾德里克!你私開封印,盜挖聖產,如今還想蠱惑全城百姓!你說那是先民的能源庫——你憑什麼叫我們信?那地底的東西,分明是邪神降下的災禍!你一個凡人,有什麼資格替神翻案?
臺下地一聲炸開了鍋。有人慌亂地往後退,有人卻梗著脖子往前擠。奧列格在臺側攥緊了拳頭,正要上前,卻被艾德里克一個眼神止住。
問得好。艾德里克不但沒慌,反而轉身,從講臺底下抱出一隻沉甸甸的鐵疙瘩,往臺上一放——是一臺巴掌大的、用鐵皮和銅管搭成的迷你蒸汽裝置,底下還連著一隻小小的陶壺,壺裡灌著水。
這位大人說,地底的東西是邪神降下的災禍。他邊說,邊往陶壺下塞了幾塊炭,又取來那盞銅煤油燈,那我請諸位看一樣東西。
他先點亮那盞銅煤油燈,又拿火引子去燒陶壺下的炭。不一會兒,陶壺裡的水沸了,一股白汽從銅管口地噴出來,推得那鐵疙瘩上一隻小銅輪,嗚嗚地轉了起來。
諸位請看——艾德里克指著那轉動的銅輪,這鐵疙瘩,燒的是水,轉的是輪。沒人施法,沒人唸咒,它就自己動了。它轉,是因為水燒開了,蒸汽推著輪子轉。這就是工業。
他放下火引子,轉向那中年士紳:大人,您方才說,凡人沒資格替神翻案。那我問您——這輪子轉,是因為有神在吹它嗎?
那士紳被噎得說不出話。
不是神在吹。艾德里克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眼睛,是水燒開了,蒸汽推的。魔力也一樣——它不過是一種能發熱、能發光、能推動東西的。先民把它鋪成溝渠,讓家家戶戶都能用;我把它裝進煤油燈、裝進蒸汽機,讓灰石城的老百姓用得起。這跟神不神,罰不罰,有什麼關係?
臺下先是一靜,隨即地爆出一陣鬨笑和歡呼。幾個碼頭的力工扯著嗓子喊:說得好!咱們家的燈就是這麼亮的!是啊,亮堂就好,誰還管它叫啥!
那中年士紳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被擠回人群裡,再不敢吭聲。老市集裡上千口人,在這一刻,掌聲、笑聲、叫好聲響成一片,匯成一股熱浪,直衝上灰石城灰濛濛的天。
奧列格在臺側,眼睛忽然有點發酸。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人,圍著那些燒水的鐵疙瘩、點亮的油燈,笑得這麼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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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日頭已經偏西。
艾德里克沒急著回賬房。他趁人群散去、眾人還沉浸在那些機器的轟鳴和煤油燈的光亮裡,獨自下了礦洞,讓巴德利在洞口望風。
礦室深處,那臺鍊金陣還罩在鏽鐵皮底下。艾德里克蹲下身,從鐵皮下的暗格裡,取出那捲真正的、標著聖克勞德地下的脈圖原跡——那是整條證據鏈裡最要命的一環,也是梅爾基奧最想拿到的東西。
他沒有多看,只把一張早就備好的新圖紙,小心翼翼地塞進原跡所在的位置,又把那捲原跡貼身收好。
老爺,巴德利壓著聲,您這是……
釣魚。艾德里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回那捲假拓片,釣出了一回,被人偷走當成了復刻品。這回,我把真原跡也出來——就擺在這種剛散場、人最松的時候。梅爾基奧要想坐實我的把柄,頭一個要偷的,就是這張標著聖克勞德的脈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捲被替換掉的新假圖上:讓魯漢盯緊暗哨。今夜,誰先摸進這礦室,誰就是那個把神罰實證倒扣在我頭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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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灰石城的燈火,比往常亮得更久。
公開課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不消半日,全城都在議論斯特林老爺把魔力說成了能燒的煤。老市集講臺上那盞煤油燈、那臺自己會轉的銅輪,成了灰石城入夜後最熱的話題。
艾德里克坐在賬房裡,藉著煤油燈核對白日那場公開課的賬目。燈焰跳了跳,他忽然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魯漢三短一長的暗號。
他推開門。魯漢一身夜露,臉繃得極緊,壓低聲音,一字一字道:
大人,有人摸進礦室了——趁散了場、咱們的人都回窯上吃飯的空當,從後壁那條舊水道摸進去的。我們照您吩咐,沒驚動他,等他出來才去查——那捲標著聖克勞德的脈圖原跡,被偷走了。
艾德里克提著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急,也沒怒。他盯著燈焰裡自己那張模糊的臉,好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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