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達有的縫,肯德里克有的縫,可商人行會不同——他們是兩頭下注的老手。科爾溫要佈道,教廷要封工業,他們既捨不得煤油燈分銷這塊肥肉,又不敢跟教廷對著幹。甘納西把話帶得很透:有幾家理事,嘴上說願意見面,心裡盤算的,是看哪頭贏面大,好把賭注押上去。
艾德里克沒有請他們到官署,把見面設在了鐵鏽河邊的一間賬房。屋裡只點一盞煤油燈,照著長案上的茶與賬本,甘納西坐在一側,三個行會理事坐在另一側。為首的是個精明的胖子,喚作維森,進門先笑,笑得滴水不漏:斯特林大人,您這煤油燈,是真好東西。就是——科爾溫主教那頭的,也,也是真嚇人啊。咱們做買賣的,求個安穩,您說是不是?
艾德里克沒接他這句軟話。他翻開一冊賬本,推過去,指尖點在一條條款上:維森理事,我先給諸位看一樣東西——這份,是煤油燈在斯特林領、聖克勞德、以及沿線四郡的全境分銷權。我原本打算,把它拆成六份,分給六家商號,人人有份。
維森的眼睛,隨著兩個字,一亮。
可教廷一來,艾德里克把賬本一合,這分銷網能不能鋪得開,全看諸位敢不敢站隊。所以我改了主意——這份分銷權,現在只有一份,一整條網,全部。誰簽了這份分銷權排他條款,誰就吃下整條分銷網;誰不籤,我就把這一整條網,連本帶利,全給下一個願意籤的。
屋裡的空氣,驟然一凝。
那胖子維森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當然聽得懂這話的意思——要麼籤,把整條分銷網攥進手裡,跟著艾德里克賭這一把;要麼看著別人,把他眼前這塊肥肉,連骨帶髓一口吞下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再議議從長計議,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一個能拖的理由——分銷權就一份,今晚不籤,明早就是別人的了。
斯特林大人,維森乾笑一聲,抹了把額頭的汗,這……這排他條款,也忒霸道了些。您這是逼著我們,跟教廷對著幹啊。
我不逼諸位跟教廷對著幹。艾德里克看著他,我只把選擇擺在這兒——分銷網就一份,籤的人站工業區這邊,吃下整條肥肉;不籤的人,我也不為難,您回去,該怎麼信神還怎麼信神。只是從明兒起,您鋪子裡那煤油燈,就得從別人那兒進貨了——別人出的價,可就不是我這份賬本上的數了。
屋裡沉默了片刻。那胖子維森的目光,在那份攤開的條款上,來回掃了兩遍。他看了眼甘納西——甘納西坐在一側,垂著眼,一言不發,顯然早就站定了。他又看了看另外兩個理事,一個低頭喝茶,一個望著窗外的煙囪出神,都在等他表態。
他終於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方商號大印,重重蓋在條款末尾:行!斯特林大人,您這手,我認了!這排他條款,我籤!煤油燈的分銷網,我要了——可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佈道日那天,您這頭栽了,我可饒不了您!
艾德里克接過那方印,神色不變:維森理事,您只管放心把貨鋪出去。佈道日那天,您只管坐在見證席上,看著煤油燈怎麼替您掙銀子的。
他頓了頓,將那紙蓋了印的排他條款收入懷中,目光掃過屋裡坐著的三個人——第三張牌,也落定了。商人行會,用一份的甜頭,釘死在了工業區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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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艾德里克把三份契書——米蘭達的主事監督印信、肯德里克的擴線分成契書、維森的分銷權排他條款——並排攤在案上,又取出一卷空白的厚紙,研墨,一筆一畫,落成一份盟約。
這盟約沒什麼神諭、沒什麼大道理,通篇是條款和數字:米蘭達以教廷改革派名義主事工業監督;王廷賬房擴線分成四成歸國庫私賬;商人行會獨享煤油燈分銷網,須在佈道日列席見證。落款處,三方的印信與簽名,在煤油燈下墨跡相疊。
紙上的盟約,巴德利立在案邊,看著那捲盟約,比嘴上的情分牢靠。老爺,您這是把他們的退路,都堵死了。
同盟這東西,靠嘴是結不成的。艾德里克吹乾墨跡,將那捲盟約仔細收好,得靠一張紙,把每家的好處釘死,把每家的退路堵死——這樣到了佈道日那天,誰想臨陣縮回去,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份好處,還舍不捨得扔。
他轉身,望向窗外。夜色裡,灰石城主街那一串煤油燈,正一盞一盞地亮著,一直亮到城門洞外。
見證席,他頓了頓,再派人安排。佈道日那天,讓肯德里克那位的賬房副官、維森的行會理事、還有受邀的百姓代表,都坐到離講道臺最近、看得最清楚的位置上去。他們不是去聽科爾溫說工業有罪的——他們是去看清楚,站在科爾溫對面的人,到底有多少。
巴德利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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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道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灰石城還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艾德里克站在城門樓的高處,望著霧中逐漸甦醒的街市。煤油燈剛熄了一輪,炊煙正從一片片屋頂升起來,早起的商販已經在城門洞外支起了攤子。今日是科爾溫佈道的大日子,他料想教廷的佈道人馬,該是循著晨光,浩浩蕩蕩地進城的。
可他等來的,不是科爾溫的白袍大隊。
城門洞的薄霧裡,先一步踏進來的,是一個騎灰馬的教廷使徒。那人一身素白,未穿佈道的大禮服,懷裡卻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燙著聖光紋章的金色匣子,神色莊重得近乎虔誠。
他一路行到城門樓下,勒住馬,朝上方的艾德里克欠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斯特林總辦大人,教廷主教座前,有諭令一封,須面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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