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溫的下一場佈道定在灰石城,訊息傳回那天,正是煤油燈把主街照亮的第七個晚上。艾德里克站在總辦署二樓的窗前,望著那一串綿延到城門洞的暖黃燈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在佈道日之前,把能用的人都拴到同一根繩上。
道理很簡單——科爾溫選在斯特林領的地盤上佈道,要當著百姓的面宣佈神已降諭,工業有罪。這仗打的是民心,可民心從來不是靠他一個人守得住的。教廷的佈道臺一站上去,神諭一齣口,任他賬本再厚、鐵水再熱,也抵不過一句神說你有罪。他需要的,是一張在佈道臺正對面、也能說話的嘴,是一群人站到百姓面前,替兩個字扛一扛。
改革派米蘭達、王室財政次官肯德里克、商人行會的理事們。三股力,各有各的顧忌,各有各的算盤。艾德里克把這三張牌在桌上攤開看了半夜,心裡比誰都清楚——沒有一股是能白用的,得讓每一股都覺得自己沾了甜頭、站了該站的位子,這盟才結得成。
老爺,巴德利推門進來,把一摞墨跡未乾的信箋擱在案上,三封帖子都遞出去了。米蘭達牧師回話說今晚得空,肯德里克次官說後天晨起前能進城,商行那邊——甘納西老爺親自來,說有幾家理事想先跟您見一面。
先見米蘭達。艾德里克吹滅多餘的燈,只留一盞,在案前坐下,商人那頭,急不得,越急越顯得我在求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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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米蘭達到得比帖子約定的時辰還早一刻。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領口彆著一枚舊銀的教徽,進門時先掃了一眼滿桌的文書,才在對面坐下。她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面龐溫和,眼神卻不像尋常神職人員那般溫吞——那目光裡藏著一種看了太多年的人心涼薄,又壓著一股不肯涼透的熱。
斯特林大人,她開口,聲線平緩,您夜裡尋我,想必不是為了談煤油燈能照多亮。
米蘭達牧師,艾德里克直截了當,科爾溫主教三日後要在灰石城佈道,宣佈神已降諭,工業有罪。這話一旦在佈道臺上說出口,我這一整年的爐火,就算被一盆信仰澆滅了。我需要有人,站在他講道臺的正對面,替工業說一句公道話。
米蘭達的目光閃了閃,沒有立刻接話。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著那枚舊教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斯特林大人,您在教廷裡頭待得比我淺,有些事,我直說——我不能公開反科爾溫。
她抬頭,眼神坦誠:科爾溫是主教,是教廷的臉面。我若在佈道臺上當眾駁他,駁的不是他這個人,是教廷的威儀。今日我能駁他,明日就有旁的神職人員以同樣的道理駁我——教會的秩序,是靠上下尊卑撐著的,誰先拆了這規矩,誰就先被規矩壓死。這個忙,我不能用反對科爾溫的名義幫。
艾德里克聽出了她話裡的那根線——她不是不肯幫,是不肯頂著反主教的名頭幫。他要給她的,正是一個不必反科爾溫、也能站上臺的名分。
米蘭達牧師,他傾身向前,您說的道理,我懂。那我不請您反科爾溫——我請您,以教廷改革派主事工業監督的名義,站到佈道臺對面去。
米蘭達的手指,在教徽上停住了。
科爾溫說工業有罪凡鐵竊取了神的時間艾德里克一字一句,可教廷改革派這幾年最想做的,是讓教義回到濟世救人四個字上去——讓百姓吃得飽、點得起燈、冬天凍不死。我把工業區交給教廷改革派監督,您以主事監督的身份坐鎮,不是要您駁科爾溫,是請您證明——工業若納入了教廷的監督、合了教義的規矩,它就不是偷神的東西,而是替神照料子民。您站上去,說的每一句,都不是反對主教,是在替教廷守住的體面。
米蘭達看著他,良久沒有說話。那枚舊教徽在她指尖轉了半圈,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斯特林大人,您這手棋,走得比科爾溫想的深。他要用工業有罪神諭,您要用工業監督教義——兩頂帽子,都是教廷的。可帽子戴在誰頭上,世人信誰,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方印信,放在案上:主事監督的名義,我可以接下。只一條——我接它,不是圖你斯特林領的煤油燈,是圖二字,能在這片土地上多立住一程。這話,您記著。
記著。艾德里克鄭重點頭,將那方印信收入懷中。
窗外,灰石城那一串煤油燈,在夜風裡明明滅滅。第一張牌,落定了——不是靠情分,是靠一條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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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德里克次官是第三日清晨到的。
這位王廷財政次官年近五旬,枯瘦,蓄著一把灰白的短鬚,進城時沒帶隨從,只夾著一隻舊皮包。他進門先不落座,繞著官廳裡那盞煤油燈看了兩圈,又摸了摸燈罩上那層溫熱的玻璃,才開口:
斯特林總辦,這燈,倒是好東西。他慢條斯理地坐下,可您夜裡急召我來灰石城,總不至於,是為了讓我誇這盞燈。
肯德里克大人,艾德里克沒有繞彎子,科爾溫主教三日後佈道,要宣佈工業有罪。這一刀若落下來,工業區停擺,鐵路停運,那筆給您王廷金庫分紅的鐵路盈利——也就一併停了。
肯德里克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他捏著那盞燈的燈杆,指尖用力:斯特林大人,您這是在拿王廷的錢,威脅我站隊?
不敢。艾德里克神色平靜,我是替王廷的錢,指一條路。肯德里克大人,您是王廷賬房上的人,最清楚這樁賬——鐵路盈利,七成歸國庫,三成分沿線商號。這三成裡,我給您王廷,另加一份鐵路擴線的賬。
他取出一卷地圖,在案上鋪開,指尖沿著一道紅線划過去:科爾溫一道佈道,堵住的是工業有罪。可他堵不住鐵路擴線——只要這條新線一鋪,沿線六座集鎮的煤油燈、貨運、地價,全部盤活。這筆擴線的收益,我按國庫六成、王廷私賬四成的分成,白紙黑字寫給您。肯德里克大人,您護著這條鐵路,護的不是我斯特林,是您王廷賬房裡多出來的那一成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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