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溫的那句凡鐵的時間,像一粒火星,落在灰石城一夜未眠的燈火上。
天光將亮未亮,晨霧還掛在城垛上,訊息卻已經傳遍了大半個城——主教老爺要跟斯特林總辦,當著全城的面對質,辯一辯神的時間凡鐵的時間。聖光廣場上一夜之間架起了高臺,教廷的旗幡重新掛了出來,白底金線,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巴德利在城樓上一夜沒閤眼,見艾德里克披衣上來,壓著嗓子問:老爺,今兒這陣仗,怕是躲不開了。真要當著全城,跟主教老爺辯神學?咱鐵匠出身的人,哪辯得過那些咬文嚼字的?
艾德里克沒答,只望著廣場上越聚越多的人潮——有扛鋤頭的佃農,有繫著圍裙的鐵匠,有挎著算盤的掌櫃,也有光著腳擠在前頭看熱鬧的半大孩子。他忽然笑了笑:老巴,你說科爾溫今天要辯的是什麼?
神的時間。
神的時間,看不見,摸不著,他那張嘴怎麼說怎麼是。艾德里克收回目光,可我要辯的,不是神的時間——我要辯的,是今天晌午,這城裡多少人能吃上飯,多少人能點上燈,多少人能給孩子交上束脩。他要往上頭辯,我要往下頭辯。他辯的是天理,我辯的是日子。誰的日子實在,誰就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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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搭在聖光廣場正中,正對著大教堂的臺階。
科爾溫立在臺上,一襲雪白聖袍,病癒後瘦削的面容在晨光裡冷峻如石像。他沒坐,只執著一根錫杖,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烏壓壓的人群,最後落在緩步登臺的艾德里克身上,聲音清而緩,像敲在石階上的聖鍾:
艾德里克·斯特林,你來了。昨日你的燈,應驗了我的神諭;今日,我便要當著神與百姓的面,問一問你——你那凡鐵鑄的機器,你那煤油燒的燈火,究竟偷走了神多少時間。
臺下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一片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撇嘴,幾個穿長袍的教廷執事立在人群前列,抱著胳膊,等著看這場鐵匠對聖主的笑話。
艾德里克沒急著接話。他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那口隨身的木匣,擱在臺沿上,又看了一眼天色,才開口:主教大人說,我的燈偷了神的時間。那我倒想請教——神的時間,是什麼時辰?
科爾溫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神的時間,是永恆。凡人的一晝夜,在神眼中不過一瞬。
艾德里克點了點頭,忽然揚聲對臺下喊,巴德利,把總辦署那盞鍾抬上來!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只見老管家帶著兩個夥計,從廣場邊上一路小跑著抬來一架木架大鐘——不是教廷裡那種靠滴漏與日晷算時辰的漏鍾,而是灰石城這半年立起來的蒸汽鍾,銅面鑄鐵,鐘擺沉甸甸地垂著,走得極穩。它從清晨起,就立在總辦署門前,替城裡人報著時辰,一早一晚,全城都聽它的鐘聲。
鍾一擺上高臺,科爾溫的眉又擰緊了些。
主教大人說,神的時間是永恆。艾德里克拍了拍那口鐘,可我想請全城的父老看一看——在神眼裡永恆的一瞬,在咱們老百姓眼裡,是什麼。
他轉向臺下,指著一個挎著木碗的老漢:這位老伯,你今早幾點出的門?
老漢一愣,怯怯地:回大人……天,天沒亮就來了,等開倉領糧呢。
等了一個時辰?艾德里克問。
怕有兩個時辰了。老漢搓著手。
艾德里克又指著一旁一個揹著布包的婦人和她腳邊的孩子:大嫂,你家漢子在鐵鏽河上工?
婦人忙點頭:在軋鋼間,上工呢。
他一個時辰,能掙幾個銅板?
三……三十個銀,一個時辰。婦人答得利落,顯然早就算熟了這個數,老爺們說的,月工錢三十銀,管三頓飯,月底還有糧。
臺下頓時起了一片議論。有人掰著指頭算,三十銀一個月,在這年頭,夠一家老小嚼裹了。教廷執事裡有人皺眉,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艾德里克轉過身,看著科爾溫,一字一句:主教大人,您看——對這位老伯來說,神的時間,是他頂著露水等開倉領糧的兩個時辰;對這位大嫂來說,神的時間,是她漢子在爐邊掙回一個月三十銀的一個又一個時辰;對孩子來說,神的時間,是爹孃能不能攢下錢,讓他進學塾的那一個又一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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