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人群中先是幾個短工跟著點頭,隨即,一片壓不住的低低的附和聲湧起來——對,咱家也點了軋鋼間上月真發了滿餉領的糧比去年足。
科爾溫的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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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大人好口才。科爾溫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已帶上了一絲寒意,可你說了這麼多,都是在說人如何過好日子。神賜的時間,你拿來算工錢、算糧價——難道神的恩典,就只是讓凡人吃得飽、點得亮麼?那與養牲口何異?
臺下教廷執事裡,立刻有人應和:是啊!吃得飽就行,那要信仰何用?要神何用?
艾德里克不慌不忙,反問道:那依主教大人之見,神賜這時間給凡人,是讓人幹什麼的?
讓人侍奉神,求永生。科爾溫答得乾脆。
艾德里克一點頭,那我想請教——侍奉神、求永生,是不是得先活著?人要是餓死在神賜的時間裡,他拿什麼去侍奉神?拿什麼去求永生?
科爾溫一時語塞。
主教大人,艾德里克道,神的時間說得那麼高,高到百姓摸不著、夠不到,高到人得餓著肚子、點不起燈,才配叫。可我倒覺得——神把時間賜給人,正是要人拿它去過好日子的。日子過好了,心裡才有地方裝得下神;肚子都填不飽,成天只教人求永生,那不是敬神,那是拿神的恩典,餓死神的子民。
臺下,那些先前被教廷執事說得動搖的百姓,眼神漸漸變了。一個老農甕聲甕氣地接了句:這位總辦老爺說得在理……我種了一輩子地,我就知道,我要是連口飯都吃不上,我拿啥信神?
你——科爾溫身旁一個執事漲紅了臉,正要發作,卻見科爾溫抬手,止住了他。
斯特林大人。科爾溫的聲音裡,終於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縫,你說來說去,還是繞不開一個。可神的時間,從來不在一夜之間。今日你燈亮了、糧足了,明日呢?後日呢?你那凡鐵造的東西,能保百姓一輩子嗎?
那神諭呢?艾德里克反問,主教大人昨日的神諭,說煤油燈燃起第三日有災殃。如今第四天都過了,災殃在哪?
科爾溫的嘴唇抿緊。
神諭沒應驗,您說神的時間不在一夜之間;我燈亮了、糧足了,您又說不能保一輩子。主教大人,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這頭一句是神的旨意,那頭一句也是神的旨意——可這兩句加在一塊兒,是不是有點,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科爾溫終於變了臉色,握錫杖的手背上,青筋隱隱浮起。
就在這時,高臺下,一直沒出聲的王室觀察使——肯德里克賬房派來的那位,低頭在羊皮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他身旁,一身素淨長袍的米蘭達牧師起身,走上高臺,立在兩人之間,開口,聲音平和:
主教冕下,斯特林大人。今日這場辯,是為釐清是非,不是為傷了和氣。
她轉向科爾溫,欠了欠身:冕下,我以為——工業這條路上,斯特林大人確有建樹,也確有紕漏。與其讓這凡鐵的東西無人轄制、橫生枝節,不如將它納入教廷的監督之下。教廷掌其道義、王室抽其稅賦、工業區自治其事,三權分立,互相制衡——如此,既成全了神的心意,也讓這凡鐵,歸於規矩。不知冕下以為如何?
科爾溫立在臺上,良久沒有說話。晨光漸漸漫過廣場,把那口銅面大鐘的鐘擺映得發亮。臺下萬頭攢動,人人仰著頭,等著這位病癒歸來的主教,給出一個答案。
半晌,科爾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閉上眼,又睜開,望向艾德里克,聲音恢復了那股冷冽的平靜:斯特林大人。今日你贏了這一場,我記下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字,我記下的,不是你的賬,是你這個人。
他轉身,錫杖點地,一步一步,走下高臺,走進廣場盡頭那輛候著的教廷馬車。車簾落下前,他那雙幽深的眼,最後望了艾德里克一眼——不是怒火,而是一種極深極深的、把仇恨刻進骨頭裡的平靜。
神的時間,從來不在一夜之間。車簾裡飄出最後一句,輕得像嘆息,大人,我們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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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廣場的人群,散了很久才散盡。孩子們追著那口剛被抬下高臺的蒸汽鍾跑,大人們三三兩兩地說著今兒這場辯,越說越起勁,末了都繞回一句:那位斯特林大人,是真把日子給咱算明白了。
米蘭達立在廣場邊,看著艾德里克,輕聲道:今日這一局,你贏了面子,也贏了人心。可你方才那句自己跟自己打架,是當著全城的面,折了主教冕下的臉面。他這人,最記仇。
我知道。艾德里克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所以我給他留了臺階,你也替他鋪了臺階。他沒當場撕破臉,就是把這口氣咽回去了。咽回去了,就好辦——這卷,先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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