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捧著一隻鐵盤上前。他蹲在車頭下,把新換的制動栓旋出,用螺紋規過了一遍,又托起鐵盤,盤中靜靜躺著三樣東西:一根螺紋上帶白印的舊栓、一支短銼、幾粒碎屑。
舊栓,昨夜換下來的。馬爾科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讓前後幾排都聽得清,螺紋上有一道銼痕,新茬。這支銼,是半個時辰前,有人摸黑鑽進試車場,想在這栓子上再補一刀時,被我們按住的。
臺下地炸開了。
王上欽定的典禮,也有人敢動手腳?
這是要害死誰?列車跑到半路斷了栓……
艾德里克抬手,壓住喧譁:人,已經押下了,嘴也堵著,就等典禮過後過堂。諸位要問是誰指使——他頓了頓,目光平掃過臺下的人群,最後停在某一處,停了一瞬,我這兒有賬,也有一份名單。該問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漏問。
臺下安靜下來。貴賓席側首,白衣的科爾溫立在人群之外,始終沒有開口,只遠遠看著臺上那根帶白印的舊栓,臉上看不出喜怒。
米蘭達在臺上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對艾德里克道:我以為你要當場把那人拉上來遊街。
遊街,是給暗手長臉。艾德里克把鐵盤遞給馬爾科,我要的,是讓滿場人都知道——這臺車,有人動過,可它還是穩穩當當,停在這兒。這臺車越穩,那些暗處的手,就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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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了。
奧列格親自往爐膛裡添了第一剷煤,火光地竄起來,舔著爐膛的鐵壁。蒸汽鐘的指標爬過辰時二刻,煤油燈一盞一盞,從試車場四周次第亮起——那是灰石城用蒸汽鍾與煤油燈,替這場典禮鋪的光。
爐膛裡的火越燒越旺,水汽在管道里嘶嘶作響。車頭的黃銅汽笛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一隻屏息等待的喉。
艾德里克登上車頭側緣,最後看了一眼那根新換的制動栓——螺紋鋥亮,紋絲合縫。
開閘。
奧列格扳動操縱桿。傳動杆沉重地轉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一聲悶響。列車,向前駛去——先是一寸,再是一尺,然後,越來越快。
鐵軌兩旁的來賓自發地讓開又圍攏,人群裡爆出一片驚呼。王上特使扶著欄杆,看得目不轉睛。
——鳴笛!
馬爾科一把拉下汽笛的拉環。黃銅汽笛發出一聲長鳴,尖利、渾厚,撕開晨霧,直上雲霄。白霧從車頭兩側噴湧而出,裹著煤煙與鐵腥,在陽光下鍍了一層金邊。
那一聲汽笛,把整個灰石城都震得安靜了一瞬。隨後,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貴族、賬房、司鐸、掌櫃、商號夥計、看熱鬧的短工,滿場的人都仰著頭,望著那臺噴著白霧、越跑越穩的鐵車,望著它車輪下那條伸向遠方的鐵軌。
米蘭達望著那道金邊白霧,低聲唸了一句:它真的……跑起來了。
艾德里克立在車頭側緣,望著前方,沒有說話。他心裡那賬本,嘩啦啦地翻過一整年——從聖光廣場的唾沫,到鐵鏽河畔的爐火;從工業有罪的判詞,到此刻這聲汽笛。
蒸汽鐘的指標,恰好停在辰時三刻。
滿場的歡呼還在往天上衝。
就在這聲汽笛的餘音,還沒落盡的時候——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喝,像一把生鏽的刀,橫劈進這片沸騰的歡呼裡:
奉行會長老令——
斯特林領,能源禁運,即刻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