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指節有力,“公公臨終前說,家交給我了。可這個家,不是我一個人的。是你,是念蕎,是念安,是我們一起撐起來的。往後的路還長,咱們慢慢走。”
裴錚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緊。他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窗外的風小了,月亮西斜,清輝灑滿小院。夜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裴錚收拾了包袱,帶了些醬菜和乾糧,準備去青石鎮。沈蕎給他繫好斗笠,又把裝銀錢的荷包仔細縫進內衫夾層。念蕎拉著爹的衣角,仰頭問:“爹,你什麼時候回來?”
裴錚蹲下身,把女兒抱起來,掂了掂:“三天。爹回來給你帶鎮上的桂花糕。”
“那弟弟呢?”念蕎追問。
“都有,都有。”裴錚笑著,把女兒放下來,又摸了摸念安的腦袋。小傢伙正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抬頭衝爹咧嘴笑,露出剛長齊的乳牙。
沈蕎送他到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她站了很久,直到宋嬸顫巍巍地拄著柺杖來找她,說鋪子裡該起壇翻曬了,才轉身往回走。
醬菜鋪子後院,幾十口大缸整齊排列,濃郁的醬香混著秋日乾燥的空氣,聞著就讓人踏實。沈蕎挽起袖子,開始檢查新醃的那批醬蘿蔔。宋嬸坐在小凳上擇菜,嘴裡唸叨著:“昨兒隔壁王婆來買醬瓜,說你公公走得安詳,是福氣。唉,人這一輩子啊,圖個啥呢。”
沈蕎手上的動作沒停,輕聲說:“圖個心裡踏實。”
宋嬸抬頭看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些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嘆了口氣:“是啊,踏實。”
正忙著,門外傳來清脆的喊聲:“蕎姐姐,蕎姐姐在嗎?”是秀娘,沈蘅的媳婦。她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新蒸的米糕,臉上紅撲撲的,額上還有細汗。
“蘅哥讓我送來的,說剛出鍋,趁熱吃。”秀娘把籃子遞給沈蕎,又壓低聲音,“蘅哥還說,他託人打聽過了,縣裡藥鋪收藥材的價錢,比咱們原先想的還高些。你那個藥圃,明年可以多種點。”
沈蕎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她拉著秀娘進屋,給她倒了碗溫水,“蘅哥身子可好?入秋了,肺癆雖痊癒了,也得仔細養著。”
秀娘抿嘴笑:“好著呢,每天早晚都打拳,精神頭比我還足。”她頓了頓,看看四周,湊近些,“蕎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沈蕎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你說。”
“昨兒我回孃家,聽見我爹和人說閒話,”秀孃的聲音壓得更低,“說青石鎮碼頭那邊,最近來了個生面孔,姓林,二十來歲,到處打聽十年前林家坳的事。”
沈蕎手裡的米糕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了穩心神,問:“打聽什麼?”
“打聽那場火,打聽……裴家的事。”秀娘看著她,眼裡滿是擔憂,“蕎姐姐,會不會是……”
沈蕎深吸一口氣,把米糕放回籃子裡。她想起昨晚裴錚在墳前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磨得發亮的木哨子。十年了,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的。
“秀娘,”她握住秀孃的手,聲音很穩,“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蘅哥,讓他別聲張,也別打聽。該來的總會來,咱們穩著就行。”
秀娘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讓她小心,才提著空籃子走了。沈蕎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四四方方的天,陽光很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傍晚,念蕎放學回來,一進門就舉著張紙跑過來:“娘,娘,先生今天誇我了!我寫的《我的家》被先生念給全班聽了!”
沈蕎接過那張紙,上面是女兒稚嫩卻工整的字跡。她寫道:“我的家在青石鎮裴家村,家裡有爹孃,有弟弟,有爺爺。爺爺以前是獵戶,很厲害。爹以前是軍人,也很厲害。娘開醬菜鋪子,做的醬菜最好吃。弟弟很淘氣,但很可愛。爺爺說,家就是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我希望爺爺還在,可娘說,爺爺變成星星了。那我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和爺爺說晚安。”
沈蕎的眼眶有些發熱。她蹲下身,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念蕎被抱得莫名其妙,小聲問:“娘,你怎麼了?”
“沒怎麼,”沈蕎鬆開她,摸摸她的臉,“娘就是覺得,念蕎寫得真好。”
夜裡,孩子們都睡了,沈蕎坐在油燈下算賬。這個月醬菜鋪子的進項不錯,加上沈蘅那邊傳來的藥材訊息,明年家裡能寬裕不少。可她心裡那塊石頭,卻怎麼也挪不開。
她想起白天秀孃的話,想起那個姓林的年輕人。林家坳,姓林,二十來歲。會是誰呢?林老根的兒子?可林老根的兒子不是早年就病死了嗎?那這個林墨……
沈蕎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起風了,吹得窗紙嘩嘩響。她起身去關窗,卻看見院牆外的槐樹下,似乎站著個人影。她心裡一驚,定睛再看,卻又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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