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後院飄起了小米粥的香氣。沈蕎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微微發紅。公公過世已經七天了，裴家院子裡的白幡早已撤下，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哀傷，卻像初冬的霜，悄悄地凝在每個人的眉梢眼角。
裴錚天不亮就出了門，說是去山上看看陷阱。沈蕎知道他心裡不好受，父親走了，那樁埋了十年的秘密又被他自己翻出來曬了一遍，就算她說了再多寬慰的話，那道坎兒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邁過去的。她嘆了口氣，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的粥，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黏稠稠的，冒著熱氣。
“娘，我來幫你。”念蕎揉著眼睛從屋裡走出來，小丫頭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身上穿著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有些發亮。她走到沈蕎身邊，踮起腳尖往鍋裡看，“好香呀。”
沈蕎笑了笑，伸手替她把辮子重新紮好，“去叫弟弟起床，一會兒吃了飯，娘送你去學堂。”
念蕎點點頭，轉身往東廂房跑。沒一會兒，就聽見念安奶聲奶氣地嚷嚷：“姐姐，我還要睡……”
“不許賴床，爹說了，男孩子要勤快。”念蕎像個小大人似的教訓弟弟。
沈蕎聽著姐弟倆的對話，心裡那點鬱結稍稍散了些。她把粥盛出來，又從罈子裡撈了些醬蘿蔔，切成細細的絲，淋上幾滴香油，擺在桌上。這是裴家醬菜鋪的招牌，也是她這些年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手藝。公公在世的時候，總說她醃的醬菜比鎮上任何一家都好吃，如今公公吃不到了，她卻還是每天照常做著，彷彿這樣，日子就能像從前一樣過下去。
念蕎牽著念安的手走進堂屋，小傢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走路一搖一晃的。沈蕎把他抱到凳子上坐好，給他圍上圍兜，舀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他嘴邊。念安乖乖張嘴，吃了幾口，精神頭才慢慢回來，開始自己拿著小木勺扒拉碗裡的粥。
“娘，爹今天怎麼不在家吃飯？”念蕎一邊吃一邊問。
“爹上山去了，晚些時候就回來。”沈蕎說。
念蕎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她雖然只有八歲，卻已經很懂事了，知道家裡最近出了大事，爺爺走了，爹孃的心情都不好，她便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沈蕎看著女兒乖巧的模樣，心裡既欣慰又心疼。
吃完飯，沈蕎收拾了碗筷，又檢查了念蕎的書袋，確認筆墨紙硯都帶齊了，這才牽著女兒出門。念安留在家裡，由隔壁的王嫂子幫忙照看一會兒。王嫂子是個熱心腸，丈夫在外頭跑船，家裡就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平日裡和沈蕎走得近，互相幫襯著。
送念蕎到了學堂門口，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進去，沈蕎才轉身往醬菜鋪走。鋪子在鎮子東頭，離家不遠，走幾步路就到了。她開啟門板，把一罈罈醬菜擺出來，又把招牌擦了擦。這間鋪子是她嫁進裴家第二年開起來的，起初只有幾樣簡單的醬菜，後來慢慢添了新花樣，生意也越做越好，如今已經能做到三個縣城，每個月能有五六兩銀子的進項。
可這些日子，她實在沒什麼心思打理生意。公公的後事花了不少銀子，裴錚又接了鎮上一樁修繕祠堂的活兒，說是能掙些錢，可沈蕎知道，他是想用忙碌來麻痺自己。她嘆了口氣，坐在櫃檯後面，拿起針線，開始縫補念安的一件小褂子。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有相熟的婦人路過，會停下來和沈蕎說幾句話，大多是安慰她節哀順變。沈蕎一一應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可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鋪子門口頓時暗了一下。沈蕎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宋嬸，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個小包袱。
“蕎丫頭，忙著呢？”宋嬸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沈蕎連忙站起來，“嬸子，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她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宋嬸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她看了看沈蕎，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聽說……親家公走了，心裡惦記著你，過來看看。”
沈蕎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宋嬸是她前頭那個丈夫宋文啟的母親，按理說，她和裴家已經沒有關係了。可這些年，宋嬸一直住在裴家的廂房裡，沈蕎也沒把她當外人，好吃好喝地供著，逢年過節還給她添置新衣。宋嬸心裡過意不去，總想找機會報答，可她一個老婆子，又能做什麼呢？
“嬸子，我沒事。”沈蕎強忍著淚意，擠出一個笑容，“公公走得安詳，沒受什麼罪，我們做兒女的，也算盡了心了。”
宋嬸點點頭，眼圈卻紅了。她放下茶杯，開啟手裡的包袱，裡面是幾雙新納的鞋底，針腳細密，結實得很。”我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就這幾雙鞋底，你拿著，給錚哥兒和孩子們做鞋穿。”
沈蕎看著那幾雙鞋底，心裡暖烘烘的。宋嬸的眼睛已經不大好了，納這麼幾雙鞋底，不知道要費多少工夫。她接過包袱，輕聲道：“謝謝嬸子，您有心了。”
宋嬸擺擺手，猶豫了一下，又說：“蕎丫頭，我知道你心裡苦。親家公在的時候，對你好，如今他走了，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可日子還得過下去，你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別累壞了。”
沈蕎點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哽咽著說：“嬸子，我就是……就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公公在的時候，家裡有個主心骨，什麼事都有他拿主意。如今他走了，裴錚又……我又……”她說不下去了，聲音越來越小。
宋嬸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沈蕎的手背，“我懂，我都懂。我那死鬼老頭子走的時候，我也是這樣，覺得天都塌了。可你看，這麼多年，我不也熬過來了嗎？蕎丫頭，你是個有本事的，把醬菜鋪打理得這麼好，把孩子們教得這麼懂事，你公公在天上看著，肯定欣慰。”
沈蕎抬起頭，看著宋嬸佈滿皺紋的臉，心裡那點鬱結漸漸散開了些。是啊，她還有孩子們，還有裴錚，還有這個家，她不能垮。公公臨終前把家交給了她，她得撐起來。
“嬸子，您說得對。”沈蕎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我會好好的，把這個家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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