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劉嬸是青石鎮出了名的能說會道。她穿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襖，頭上插根銀簪子，走路帶風，進門就笑。
“蕎丫頭，在家不？”
沈蕎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聲音轉過身，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劉嬸，您怎麼來了？”
劉嬸進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裡曬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牆角堆著半捆柴火，灶房門口擱著一口缺了邊的水缸。她嘆了口氣：“你這日子，唉，嬸子看著心疼。”
沈蕎心裡一緊，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兩人進了屋。屋裡陳設簡單得寒酸，一張舊炕，一個掉了漆的櫃子，桌上擺著半碗沒吃完的稀粥。劉嬸坐到炕沿上，壓低了聲音：“蕎丫頭，嬸子今天來，是有個事兒想跟你說說。”
沈蕎給她倒了碗水，在對面坐下：“劉嬸您說。”
劉嬸清了清嗓子，目光閃了閃：“鎮東頭那個獵戶，裴錚，你知道吧？”
沈蕎點點頭。裴錚她當然知道，整個青石鎮誰不知道？那是個高大黝黑的男人，成天板著一張臉，不愛說話，走在街上連小孩都繞著走。
有人說他在戰場上殺過人，所以才那麼兇。也有人說他酒品不好，喝醉了會打人。總之不是什麼好名聲。
可沈蕎自己見過他幾次。有一回在鎮上趕集，她揹著一筐菜，被擠得東倒西歪，差點摔倒。是裴錚在後面扶了一把，什麼話都沒說，鬆開手就走了。還有一回下雨，她忘了帶傘，躲在屋簷下。裴錚從旁邊經過，把傘往她手裡一塞，自己淋著雨走了。
那雙手，粗糲得像砂紙，卻穩穩地托住了她。
“裴錚託嬸子幫他尋個人。”劉嬸的話把沈蕎從回憶里拉了回來，“他爹年紀大了，家裡沒人照料，他想找個女人幫忙做飯洗衣、照顧老人。”
沈蕎微微皺眉：“那給他找個幫工不就成了？”
劉嬸搖搖頭，湊近了些：“不光是幫工。裴錚的意思是，想找個女人，典過去。”
沈蕎的手一抖，碗裡的水灑了出來，在桌上洇開一片。
“典妻？”她的聲音變了調。
劉嬸點點頭，神情認真起來：“三年，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三年。沈蕎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手裡攥著那碗水，指節發白。五十兩，夠沈蘅吃三年的藥了。夠他把病養好，夠他重新站起來。可這是典妻。把自己像貨物一樣典出去，給別人洗衣做飯、生兒育女。雖說不是賣身，可跟賣身有什麼區別？
沈蕎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劉嬸看出了她的掙扎表情，嘆了口氣：“丫頭，嬸子知道這話不好聽。可你想想，你弟弟的病拖得起嗎？藥鋪的掌櫃都說了，再拖下去，人就廢了。你忍心看著你弟弟年紀輕輕就躺在床上等死？”
“別說了。”沈蕎打斷她，聲音發顫。
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劉嬸站起身，拍了拍沈蕎的肩膀：“嬸子不逼你，你自己想想。想好了來找我。裴錚那邊不急，但你弟弟那邊，嬸子就不多說了。”
說完，劉嬸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沈蕎一個人坐在屋裡，半天沒動。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屋裡的光線越來越弱。她的心像被人攥在手裡，一會兒松一會兒緊。
典妻。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她想起沈蘅蒼白的臉，想起大夫搖頭的表情，想起藥鋪掌櫃那句再拖人就廢了。可她也想起村裡那些被典出去的女人，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說三道四，連孃家都不認了。
她要是答應了，以後怎麼做人？宋家那邊會怎麼說？婆婆會怎麼罵？可不答應，沈蘅怎麼辦？
沈蕎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手背上，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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