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霜花掛滿了籬笆。院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黃葉，風一吹，捲起幾片打著旋兒飛到灶房門口。天邊的朝霞染紅了半邊天，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沈蕎蹲在灶房裡燒火，鍋裡煮著小米粥。灶膛裡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她臉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裡卻亂糟糟的，像揣了一團麻線。
這幾日她總覺得身子不對勁。早起犯惡心，看見油膩的東西就反胃。昨天裴錚獵了只野兔回來，紅燒了一大鍋，那股子油腥味飄過來，她差點沒當場吐出來。裴錚當時一臉緊張地問她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她搖搖頭硬撐著說沒事。
心裡卻隱隱有個念頭冒出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上個月的月事就沒來。頭一回推遲三五天，她只當是換了水土、操心弟弟的病，身子不適應。可這都推遲快兩個月了，再加上這些天犯惡心、嗜睡、聞不得葷腥……
沈蕎捂著心口，覺得心跳得厲害。
她今年二十二了，嫁到宋家三年，肚子裡一直沒動靜。宋嬸沒少拿這事兒編排她，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說宋家娶了個廢物進門。
那時候她也急，也偷偷去廟裡上香求子，還喝過郎中開的苦藥湯子，可求了三年吃了三年，什麼也沒求來。
後來宋文啟走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她曾在一個個失眠的夜裡摸著自己的肚子，心想這輩子是沒福氣當娘了。
可眼下這症狀……
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粥香飄了出來，帶著一股子甜絲絲的味道。沈蕎機械地用勺子攪著，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線。
要是真的有了，那該怎麼辦？
她和裴錚圓房才一個多月。算算日子，時間對得上。可她心裡又怕又喜，五味雜陳，酸甜苦辣全攪在一塊兒。
喜的是，她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二十二歲了，別人家的媳婦這個年紀早就兒女雙全了，她卻一直沒動靜。如今總算盼來了，她怎麼能不高興？
可她又怕。
怕的是，她如今還是裴錚“典”“來的媳婦，名分上到底差了一層。”雖說裴錚對她好得沒話說：“可這典妻的名頭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時不時就疼一下。”“這孩子生下來，算什麼身份？”別人會不會說閒話？
會不會笑話這孩子沒有正經爹孃？
宋家那邊要是知道了，又會鬧出什麼么蛾子？宋明遠那個書生，表面上斯斯文文，骨子裡卻藏著一股子陰狠。他要是知道她懷了裴錚的孩子……
沈蕎越想越亂，眼眶都紅了。
灶房外面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一聽就是裴錚。沈蕎慌忙擦了擦眼睛，低下頭假裝專心攪粥。
裴錚打獵回來了，肩上扛著一隻肥碩的山雞，雞毛上還沾著露水和草屑。他把山雞往地上一放，大步走進灶房，就看見沈蕎蹲在灶前發呆，勺子擱在鍋裡忘了攪。
“今兒回來得早。”他湊過來往鍋裡看了一眼，“粥快好了？”
沈蕎轉過頭看他，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裴錚覺出她的異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這個人話不多，可眼睛毒得很，沈蕎臉上哪怕一絲不自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咋了？臉色這麼差。”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啊，哪裡不舒服？”
“沒事。”沈蕎低下頭，心跳得更快了。
裴錚不說話，就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音。他的目光沉沉的，像兩潭深水，看得沈蕎渾身不自在。
“你盯著我做啥？”她抬起頭嗔道：“臉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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