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頭兒,趙鐵柱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抹嘴說,你真的不想回去?當將軍啊,多威風!我聽說朝廷這次可是真心實意要請你出山,給的官職比從前還高一級呢。
裴錚搖搖頭,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不想。
為什麼?趙鐵柱瞪大眼睛,當年咱們拼死拼活,不就為了這一天嗎?你忘了咱們在邊關那些日子?零下三十度,凍得手都握不住刀,你愣是帶著我們打了三天三夜的守城戰。那時候你總說,等打了勝仗,一定要風風光光地回去。
裴錚沉默了很久,碗裡的酒映著月光,泛起微微的漣漪。他緩緩開口:鐵柱,你知道我那時候最想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封官加爵,不是光宗耀祖。裴錚抬起頭,目光穿過院牆,望向遠處漆黑的山影,我就想,等仗打完了,能回家吃一碗熱乎乎的麵條,睡一個安安穩穩的覺,不用擔心半夜有人偷襲,不用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
趙鐵柱愣住了,他從未聽裴錚說過這些。當年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裴將軍,此刻在他面前,竟像個疲憊的旅人。
鐵柱,裴錚轉過頭,看著老友的眼睛,我以前在軍中的時候,天天想著回家。現在回家了,為什麼要回去?我有媳婦,有孩子,有老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能聽見蟲鳴,早上能聽見鳥叫。這日子,比當將軍踏實一萬倍。
趙鐵柱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裴頭兒,你真的變了。
變了?
從前你可是個工作狂,天天泡在軍營裡訓練新兵,連家書都懶得寫。趙鐵柱感慨道,有一次你媳婦託人送來冬衣,你拆都沒拆就扔在床頭,說軍務要緊。可現在呢?我聽說你為了給嫂子採一味藥材,大雪天跑進深山裡轉悠了整整一天。
裴錚沒說話。
趙鐵柱看著他的樣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舉起酒碗:裴頭兒,你媳婦是個好人,你可要好好對她。來,這碗酒,我敬你們倆!
裴錚點點頭,也舉起碗:我知道。這輩子,我虧欠她太多,往後餘生,慢慢還。
兩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月光下,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就這樣靜靜地喝著酒,說著從前,也說著往後。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終是化作了此刻的寧靜與溫暖。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趙鐵柱就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裴錚送他到村口,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晨霧瀰漫,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雞鳴聲此起彼伏。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趙鐵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裴錚:裴頭兒,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到這裡吧。
裴錚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你嫂子連夜給你做的乾糧,路上吃。
趙鐵柱接過布包,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用力拍了拍裴錚的肩膀:裴頭兒,保重!要是……要是哪天想弟兄們了,就託人帶個信,我趙鐵柱隨叫隨到!
裴錚笑了笑:好。你也是,戰場上多留個心眼,別總衝在最前頭。
趙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我命硬著呢!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用力揮了揮手。
裴錚站在老槐樹下,看著趙鐵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許久才轉身回家。
臨走的時候,趙鐵柱特意又折返回裴家,對正在灶房忙碌的沈蕎說:嫂子,裴頭兒就交給你了。他這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心裡有你。從前在軍中,每次收到家書,他都偷偷躲到沒人的地方看,看完還傻笑半天。我們問他笑什麼,他就不說話,把信揣進懷裡,誰都不讓碰。
沈蕎聽了,低下頭,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他待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
趙鐵柱笑了笑,又壓低聲音說:嫂子,裴頭兒要是敢欺負你,你就託人給我帶話,我替你收拾他!
沈蕎忍不住笑了:他不會的。
趙鐵柱哈哈大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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