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的餘韻還沒散盡，裴家院子裡就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天剛矇矇亮，沈蕎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外間傳來裴念蕎翻身的聲音，小丫頭嘟囔了一句“娘”，又沉沉睡去。沈蕎掖了掖被角，走到裡屋看了眼搖籃裡的兒子。念安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在腮邊，呼吸均勻得像只小貓。
灶房裡已經有了動靜。宋嬸正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醒了？粥快好了，你先去洗把臉。”
沈蕎應了一聲，舀了瓢井水。初秋的井水帶著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腦子卻清醒了不少。她抬頭望了望天，東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變天。
“今天怕是要下雨。”裴大山扛著鋤頭從後院過來，褲腳沾著露水，“地裡的蘿蔔該收了，不然一場雨下來，全得爛在地裡。”
裴錚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外衫。“爹，今天我去收。您在家看著念蕎，那丫頭現在滿院子跑，一眨眼就不見人影。”
“爹爹！”裴念蕎不知何時醒了，光著腳丫子從屋裡跑出來，一頭扎進裴錚懷裡，“念蕎也要去地裡！”
沈蕎趕緊把女兒抱起來：“鞋也不穿，地上涼。”
“娘，念蕎想跟爹爹去。”小丫頭摟著沈蕎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念蕎幫爹爹拔蘿蔔！”
裴錚笑著捏捏女兒的臉蛋：“好，等爹爹吃完飯就帶你去。但現在得先穿鞋，不然娘要打屁股了。”
念蕎吐吐舌頭，乖乖讓沈蕎抱回屋穿鞋。宋嬸端著粥出來，看著這一幕直搖頭：“這丫頭，皮得跟她爹小時候一個樣。”
早飯是小米粥配醬菜。沈蕎醃的黃瓜醬菜如今在鎮上小有名氣，連隔壁鎮的貨郎都來進貨。裴錚夾了塊黃瓜，嚼得脆響：“今天我去收蘿蔔，順便跟老福記的趙掌櫃說一聲，這批醬菜下個月能出。”
“趙掌櫃上回還問呢，說能不能多做些辣白菜。”沈蕎給念蕎擦了擦嘴角的粥漬，“我說得等入冬，白菜還沒長成。”
宋嬸端著碗粥坐到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雞啄食。她最近精神頭不太好，咳嗽的次數多了些，沈蕎勸她去鎮上看大夫，她總說老毛病，不礙事。
飯後，裴錚套了牛車，念蕎早早爬上去，坐在車板上晃著兩條小腿。沈蕎把水囊遞過去：“早去早回，看著要變天。”
“知道了。”裴錚接過水囊，又看了眼妻子，“念安要是醒了鬧，就讓宋嬸幫忙哄哄，你別累著。”
沈蕎點點頭，目送牛車吱呀呀地駛出院門。宋嬸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錚子是個疼媳婦的，比我家那個強多了。”
沈蕎沒接話。宋嬸說的“我家那個”，指的是她已故的兒子宋文啟。那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一年多前害了場急病，從發病到嚥氣不過半月光景。宋嬸總說沈蕎命硬，剋死了丈夫。
回屋看了看還在睡的念安，沈蕎開始收拾滿月酒剩下的碗筷。鄰居王嬸過來串門，手裡端著盆剛蒸好的豆包。
“蕎啊，昨兒人多，沒顧上跟你說。”王嬸把豆包放在桌上，壓低聲音，“你聽說了沒？鎮口來了個生面孔，青衫，臉上好大一塊疤，說是做生意的，可我看不像。”
沈蕎洗碗的手頓了頓：“什麼樣的人？”
“二十來歲，瘦高個，那疤從這兒，”王嬸比劃著自己的右臉，“一直拉到這兒，看著怪嚇人的。在鎮口站了好一會兒，眼睛一直往咱們裴家這邊瞅。”
沈蕎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沒顯：“許是找錯門了。咱們家能有什麼生意可做？”
王嬸搖搖頭：“我也這麼想。可那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裡發毛。你讓錚子留意點，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送走王嬸，沈蕎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院子裡，雞在刨食，曬著的醬菜罈子在晨光下泛著油光。一切平靜得像往常，可她心裡卻莫名地不安。
念安醒了，哇哇地哭起來。沈蕎趕緊回屋，把兒子抱起來。小傢伙尿了，她換尿布時，念安的小腳丫亂蹬，差點踢到她下巴。
“你呀，跟你姐一樣皮。”沈蕎笑著親了親兒子的臉蛋。
宋嬸端著藥碗進來：“該喝藥了。”那是給念安熬的去胎火的藥，苦得小傢伙直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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