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缸蓋子掀開，一股鹹香味沖鼻而來。沈蕎蹲在醬缸旁翻動醃了半個月的蘿蔔條，鹹香味混著初秋的涼意往鼻子裡鑽。念蕎穿著碎花小襖從堂屋跑出來，腳上的虎頭鞋踩得石板噔噔響，三歲的丫頭扎著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只剛學會蹦躂的小兔子。
娘，娘！念蕎跑到沈蕎身邊，仰著小臉問，弟弟醒了，他蹬被子呢。
沈蕎放下手裡的竹筷，擦了擦手上的鹽水，跟著念蕎往屋裡走。念安躺在搖籃裡，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看見沈蕎進來就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剛滿月不久的孩子，臉上的褶子還沒完全舒展開，但眉眼已經能看出幾分裴錚的輪廓。
乖兒子，又踢被子。沈蕎把念安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傢伙在她懷裡扭了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念蕎踮著腳尖扒著搖籃邊，伸出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臉蛋，念安被戳得眯起眼睛，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
娘，弟弟怎麼不會說話？念蕎歪著頭問。
他還小呢，等再大些就會叫姐姐了。沈蕎把念安換了個姿勢抱著，念蕎就湊過去親了親弟弟的額頭，念安被親得咯咯笑，小手在空中亂抓。
裴大山從院子裡進來，肩上扛著鋤頭，褲腳沾著泥點子。他看見孫子孫女就樂了，把鋤頭靠在門邊，伸手去接念安：來，爺爺抱抱。
念安被裴大山接過去，小傢伙倒也不認生，在爺爺懷裡蹬著腿，精神得很。念蕎見狀也張開胳膊要抱，裴大山一手抱念安，一手把念蕎撈起來，一老兩小在屋裡轉了兩圈，念蕎笑得前仰後合。
爺爺，我給你背詩！念蕎突然來了興致，從裴大山身上滑下來，站得筆直，小手背在身後，有模有樣地清了清嗓子。
裴大山笑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念安被放在腿上，小腦袋靠在爺爺胸口，好奇地盯著姐姐。沈蕎靠在門框邊，嘴角帶著笑意，看著女兒表演。
鵝鵝鵝，念蕎開了頭，聲音清脆，曲項向天歌。
沈蕎點點頭，這丫頭最近跟著沈蘅學了幾首詩，背得還挺像回事。
白毛浮綠水，念蕎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紅掌撥清波。
到這裡還算正常，但念蕎突然咧嘴一笑，小臉上滿是得意，接著往下編：蘿蔔醃鹹菜，爺爺吃得香。裴錚砍柴去，孃親曬醬缸。
裴大山聽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抖了。念安被爺爺的笑聲嚇了一跳，小嘴一癟，但看見姐姐在那兒蹦蹦跳蹈，又好奇地忘了哭。沈蕎也忍不住笑出聲，走過去捏了捏念蕎的臉蛋。
你這丫頭，誰教你這麼改的？
我自己想的！念蕎驕傲地挺起小胸脯，舅舅說詩要押韻，我也會押韻呢！
好好好，我們念蕎是小才女。裴大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把念蕎摟過來親了一口，念蕎被爺爺的胡茬扎得直躲，咯咯笑著往旁邊跑。
早飯是稀粥配醬菜，裴錚從地裡回來，滿身的露水和泥土氣息。他洗了手臉，坐到桌邊，沈蕎給他盛了碗粥，順手把一碟醃黃瓜推到他面前。念蕎坐在小凳子上，拿著勺子自己吃，吃得滿臉都是粥粒，念安被放在旁邊的竹編嬰兒椅裡，沈蕎一邊吃飯一邊時不時喂他幾口米湯。
今天把東邊那塊地的蘿蔔收完，下午我去看看新房的地基。裴錚喝了幾口粥，對裴大山說。
裴大山點頭：地基我昨天去看過了，土質結實，打下去應該沒問題。
念蕎聽見兩個字，眼睛亮了：爹，新房子大不大？有沒有念蕎的房間？
有，給念蕎留了最大的那間。裴錚伸手擦掉女兒嘴角的粥粒，念蕎就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吃完飯，沈蕎收拾碗筷，裴錚扛著鋤頭出門，裴大山抱著念安在院子裡曬太陽。念蕎跟在爺爺身後，一會兒逗弟弟，一會兒追院子裡的雞，整個院子都是她的笑聲。
沈蕎在廚房洗碗，聽見念蕎在院子裡大聲唱自己編的歌，什麼小公雞喔喔叫，念蕎念安哈哈笑，唱得亂七八糟卻中氣十足。她忍不住搖頭笑了，這丫頭的性子隨了誰，這麼能鬧騰。
快到晌午的時候，念安在裴大山懷裡睡著了，老爺子小心翼翼地把孫子放進搖籃，蓋好小被子。念蕎也玩累了，趴在爺爺腿上打盹，裴大山就把她也抱到床上，讓她挨著弟弟睡。
沈蕎從廚房出來，看見一老兩小都歇下了，便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裡，開始翻曬醬缸裡的菜。秋天的陽光正好，不烈不燥，最適合曬醬菜。她一邊翻動竹匾裡的蘿蔔條，一邊想著醬菜鋪的生意，入秋後訂單多了不少，老福記那邊又要了一批貨，趙德福前兩天還派人來問過冬的醬菜什麼時候能備齊。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沈蕎抬頭一看，是隔壁的王嬸端著一碗新蒸的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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