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了。
他說完那句話後，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目光從裴錚臉上移到沈蕎臉上，又移到念蕎臉上，最後落在裴錚緊握刀柄的手上。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裡，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口。
裴錚的手還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沈蕎走過去，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別傷著自己。”
裴錚沒說話，只是把刀插回鞘裡，轉身進了屋。
那一夜，誰也沒有再提林墨的名字。
***
夜深了，裴家小院裡靜得只剩下蟲鳴。
沈蕎抱著熟睡的念蕎，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在西廂房的床榻上。三歲的小丫頭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著，渾然不知家裡正在發生什麼。沈蕎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這才直起身子，開始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念蕎的小衣裳，幾塊尿布，還有念安的奶瓶和襁褓。沈蕎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放進包袱裡，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
她要搬去和念蕎住。
這個念頭不是今天才有的。從昨天在宋文啟墳前質問裴錚開始，她心裡就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喘不過氣。裴錚那句“你值得”，聽起來很動人，可越是動人，她越覺得心慌。她怕自己只是他贖罪的工具，怕那些溫柔體貼的背後，藏著一個她不敢深究的秘密。
東廂房裡，裴錚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房梁，一動不動。他聽到了西廂房裡細微的動靜，聽到了沈蕎輕手輕腳的腳步聲，聽到了包袱被繫上時發出的窸窣聲。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想衝出去攔住她，想告訴她，他不是因為愧疚才對她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有什麼資格解釋？十年前那場火，是他親手放的。林老根和林小夏的死，是他一輩子都洗不掉的罪孽。他有什麼臉面，讓沈蕎相信他的真心？
沈蕎收拾完東西，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安。小小的孩子躺在搖籃裡，小臉皺巴巴的，睡得正香。她俯下身，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低聲說：“念安，孃親去陪姐姐睡幾天，你乖乖的。”
念安沒有反應，依舊睡得沉沉的。
沈蕎深吸一口氣，抱起念安，拎著包袱，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東廂房。她沒有回頭看，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心軟，就會捨不得，就會忘記那些讓她輾轉反側的疑慮。
西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東廂房裡，裴錚終於動了。他坐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看到西廂房的燈亮了。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燈熄了，整個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在窗邊，像一尊石像。
西廂房裡，沈蕎躺在唸蕎身邊，卻毫無睡意。三歲的小丫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搭在她的胳膊上。沈蕎握住那隻小手，心裡一陣酸楚。
她想起嫁給裴錚的這三年。他確實對她很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記得她愛吃的菜，記得她怕冷，記得她每個月那幾天會肚子疼，總是提前給她備好紅糖薑茶。他從不讓她乾重活，從不讓她受委屈，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
可正是因為太好了，好到不真實，她才越發不安。
她怕自己的付出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怕那些甜蜜的往事經不起真相的拷問。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蕎渾身一僵，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是裴錚。她認得他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
腳步聲停在了西廂房的門外。
沈蕎的心跳得很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想知道他要做什麼，想聽他會說什麼，卻又害怕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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