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蕎就起了身。
灶房裡的火摺子被她攏在掌心，輕輕一吹，橘紅色的光便跳了出來，映得她眉眼溫潤。鍋裡溫著昨夜剩下的粥，她又摸出兩個雜糧饅頭，放在蒸屜上熥著。
東廂房那邊沒什麼動靜，裴錚大概還在睡。
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這幾年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清晨獨處的時光，一個人燒火，一個人煮粥，一個人把一天的盤算在心裡過上一遍。
醬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青石鎮那邊的鋪子每月能有五六兩銀子的進項，加上軍營那邊五百斤的月供，日子算是寬裕了。可她心裡一直惦記著一件事。
縣城。
她要去縣城開鋪子。
這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去年秋天她去縣城送一批貨，路過東大街那條熱鬧的商街，看著兩邊林立的鋪面和來來往往的人流，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青石鎮到底太小了，再怎麼折騰，也就那麼大的地方。縣城不一樣，光是那條東大街，一天的人流量就抵得上青石鎮十天的。
她把饅頭蒸好，又切了一碟子自家醃的醬蘿蔔，盛了碗粥端到堂屋桌上。想了想，又去敲了敲東廂房的門。
“粥在桌上，饅頭熥著呢，你等會兒記得吃。”
裡頭傳來裴錚低沉的聲音：“嗯。”
沈蕎沒再多說，轉身回了灶房，給自己也盛了碗粥，就著醬蘿蔔慢慢吃。
四年了。
自從裴錚跟她坦白了那件事，她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說不上恨，也說不上不恨，就是堵得慌。她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坎兒就是前頭那個短命鬼宋文啟，沒想到後頭還有這麼一齣。
可日子總得過下去。
她有兩個孩子要養，有鋪子要開，有銀子要賺。裴錚再怎麼著，對念蕎和念安是真上心，這些年沒短過孩子們一口吃的穿的。她跟他分房睡，他也沒鬧過，每天該打獵打獵，該下地下地，該帶孩子帶孩子。
就這麼著吧。
吃完粥，沈蕎收拾了碗筷，又去廂房看了看兩個孩子。念蕎還在睡，小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撮烏黑的頭髮。念安更小，蜷在唸蕎旁邊，像只小貓似的。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回到自己屋裡換衣裳。
今天要去縣城。
昨天她託人捎了信給宋明遠，讓他幫忙在縣城打聽鋪面的事。宋明遠如今在碼頭那邊的草鞋鋪做得不錯，攢了些銀子，人也穩當了許多。他認識的人多，路子廣，打聽個鋪面應該不難。
沈蕎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又把頭髮重新綰了，用一根木簪子別住。她對著銅鏡看了看，鏡子裡的女人二十九歲，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歲月的痕跡，但眼神還是亮的。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這些日子攢下的銀子。零零總總加起來，有三十七兩。開一家醬菜鋪子，租鋪面、置辦傢伙、進原材料、請幫工，怎麼著也得二十兩打底。剩下的銀子她得留著週轉，不能全投進去。
把布包貼身藏好，沈蕎出了門。
外頭天已經大亮了，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山巒籠在一層薄薄的白紗裡。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的婆娘正在井邊打水，看見沈蕎，笑著打招呼。
“沈掌櫃，這麼早啊。”
“去縣城辦點事。”沈蕎笑著應了一句，腳步沒停。
她走得快，趕到鎮上的時候，牛車還沒走。趕車的老劉頭正蹲在車轅上啃饅頭，看見她來了，連忙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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