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傳來拳風呼嘯，裴錚打完一套拳收了勢，虎虎生風，帶起清晨微涼的空氣。四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習慣，即便退伍多年，也未曾改變。打完拳，他擦了把臉，目光落在東廂房那扇緊閉的門上，眼神晦暗了一瞬。自四年前那個暴雨夜他坦白過往，沈蕎雖未追究，卻也再未讓他進過那間屋子。夫妻二人，就這樣在同一屋簷下，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收回視線，轉身朝後院走去。經過廚房時，裡面已經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沈蕎在準備早飯。醬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尤其那辣椒醬，連軍營都月訂五百斤，沈蕎忙得腳不沾地，但家裡的飯食，她從未假手於人。裴錚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沒進去，徑直去了後院堆放雜物的棚子。
棚子角落裡，放著一把小小的竹弓。弓身打磨得光滑，弓弦是細韌的麻繩。這是他前幾日特意給念安做的。兒子四歲了，正是該開始學些東西的年紀。裴錚拿起小弓，手指摩挲著弓身，心裡盤算著今日的安排。
“爹！”
清脆的童音在身後響起。裴錚回頭，就見念安揉著眼睛站在棚子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褲，頭髮睡得有些亂。小傢伙長得結實，眉眼像極了裴錚，尤其那雙眼睛，黑亮有神。
“醒了？”裴錚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念安點點頭，小跑過來，好奇地盯著裴錚手裡的弓：“爹，這是什麼？”
“弓。”裴錚蹲下身，與兒子平視，“想學射箭嗎？”
念安眼睛瞬間亮了，用力點頭：“想！爹是獵戶，念安也要當獵戶！”
裴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牽起兒子的手：“走，爹帶你去後山。”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清晨的青石鎮還籠罩在薄霧裡，街上行人稀少。路過醬菜坊時，裡面已經亮起了燈，隱約能聽到夥計搬動罈子的聲響。裴錚腳步未停，領著念安朝鎮外走去。
後山離鎮子不遠，林子不算深，但樹木蔥鬱。裴錚選了一處開闊的空地，旁邊有棵老槐樹，樹幹上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那是他之前練手時留下的。
“看好了。”裴錚站定，從背後箭囊裡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瞄準。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的利落。“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穩穩釘在圓圈中心。
念安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張成了“O”型。
“爹好厲害！”他拍著小手，滿眼崇拜。
裴錚把小竹弓遞給念安：“試試。”
念安接過弓，學著爹爹的樣子，將箭矢搭上。可他年紀小，臂力不足，拉了半天，弓弦只拉開一點點，箭矢軟綿綿地射出去，沒飛多遠就掉在了地上。
小傢伙有些沮喪，抿著嘴不說話。
裴錚沒急著安慰，而是走過去，握住兒子的小手，調整他的姿勢。“腰要直，肩要平，眼睛看準前面。”他耐心地糾正，“射箭，靠的不是蠻力，是巧勁，是心靜。”
念安似懂非懂，但很聽話地照做。裴錚鬆開手，讓他自己感受。念安深吸一口氣，再次拉弓。這一次，比剛才好些，箭矢飛出去，落在離樹幹不遠的地方。
“不錯。”裴錚點頭，“再來。”
父子倆就這樣一個教，一個學。太陽漸漸升高，薄霧散去，林間灑下斑駁的光影。念安一遍遍地拉弓，射箭，撿箭，再回來。他性子倔強，即便手臂開始發酸，也咬牙堅持，不肯喊累。
又一輪練習結束，念安跑過去撿箭。回來時，他小臉通紅，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但他沒吭聲，只是把箭矢仔細地插回箭囊。
裴錚眼尖，瞥見兒子右手虎口處有些異樣。他拉過念安的手一看，只見那稚嫩的手掌上，磨出了幾個亮晶晶的水泡，有的已經破了皮，滲出些許血絲。這是反覆拉弦磨出來的。
“疼嗎？”裴錚問，聲音有些緊。
念安搖搖頭，把手背到身後，小聲說：“不疼。”
“撒謊。”裴錚沉下臉，語氣卻放軟了，“破了皮，哪有不疼的。”
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小心地替兒子擦拭滲出的血跡。念安看著爹爹專注的側臉，頓時開口：“爹，念安是不是很沒用？連弓都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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