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泡了。”念安舉起手,獻寶似的,“爹教我射箭!”
沈蕎看向裴錚,眼神複雜。她沒說什麼,只是起身去屋裡拿了藥膏和乾淨的布條,重新給念安包紮。動作輕柔,念安一點沒喊疼。
“娘,舅舅今天要教我們《三字經》呢。”念蕎一邊吃飯一邊說,語氣裡帶著興奮。
“好好學。”沈蕎摸摸女兒的頭,“聽舅舅的話。”
裴大山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家子,樂呵呵的。宋嬸從廂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沉默地坐在角落吃。她身子骨大不如前,愈發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發呆。
飯後,沈蕎送念蕎去學堂,裴錚則留在家裡,看著念安。小傢伙手傷了,不能練箭,就纏著爹爹講故事。裴錚不善言辭,搜腸刮肚,也只能講些軍營裡的舊事。念安卻聽得津津有味,尤其聽到爹爹和趙鐵柱叔叔一起打仗的情節,眼睛瞪得溜圓。
“爹,趙叔叔現在在哪裡?”念安問。
“在很遠的地方當官。”裴錚說,“等你長大了,爹帶你去看他。”
“好!”
中午,沈蕎從學堂回來,順便去醬菜坊看了看。軍營的訂單穩定,老福記那邊雖有不滿,但也不敢明著使絆子。趙德福幾次想使壞,都被沈蕎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四年經營,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婦人。
下午,念安睡午覺,裴錚去了趟山裡,打了只野兔回來。晚上,沈蕎燉了兔肉,一家人圍坐吃飯。飯桌上,念安嘰嘰喳喳說著爹爹教他射箭的事,念蕎則講學堂裡的趣事,說小蝶今天背書沒背出來,被舅舅罰了站。裴大山聽得直笑,連宋嬸臉上都露出些許笑意。
只有裴錚和沈蕎,依舊沒什麼交流。偶爾目光相接,也迅速移開。飯桌上的熱鬧,彷彿與他們無關。
飯後,沈蕎收拾碗筷,裴錚則帶著念安去院子裡消食。月光如水,灑滿小院。念安指著天上的星星問這問那,裴錚耐心地一一回答。念蕎寫完功課,也跑出來,加入弟弟和爹爹的行列。院子裡一時充滿孩童的笑聲。
沈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一大兩小的身影,手裡攥著抹布,指節微微發白。她想起四年前那個暴雨夜,裴錚渾身溼透,跪在她面前,說出那個埋藏十年的秘密。他說,那是軍事任務,為掩護兄弟放火,風向突變,燒進了村子。死了兩個人,林老根,和林小夏。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一個七歲的女童。
她當時說了什麼?她說,以後不許瞞我。
可這四年,他們之間,卻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她知道他愧疚,知道他自責,知道他夜裡常常獨自坐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半宿。她也想過打破這僵局,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傷,需要時間癒合。有些結,需要耐心解開。
“娘!”念安跑過來,拉住她的衣角,“爹說,明天還教我射箭!”
沈蕎回過神,蹲下身,看著兒子亮晶的眼睛,又看看他那隻包紮著的手,輕聲說:“手還沒好,等好了再學。”
“哦。”念安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娘明天給我做辣椒醬拌麵嗎?”
“做。”沈蕎笑了,捏捏兒子的小臉。
念蕎也跑過來,抱住孃親的胳膊:“娘,我明天想帶小蝶來家裡玩,可以嗎?”
“可以。”沈蕎摸摸女兒的頭,“但要先把功課做完。”
“嗯!”
夜色漸深,孩子們被哄去睡了。裴大山和宋嬸也回了屋。院子裡只剩下裴錚和沈蕎。裴錚在劈柴,沈蕎在洗衣。誰也沒說話,只有斧頭劈開木柴的悶響,和木盆裡攪動水花的輕響。
許久,裴錚放下斧頭,擦了把汗。他看向沈蕎,欲言又止。
沈蕎擰乾一件衣裳,晾在繩上,才淡淡開口:“念安的手,明天別讓他再練了。孩子骨頭嫩,傷了根基不好。”
裴錚點頭:“我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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