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推開醬菜坊的後窗，讓穿堂風灌進來，吹散一夜悶在屋裡的醬香。她動作利落，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開始檢查昨夜發酵的醬缸。四年光景，像是鎮外那條小河的水，不急不緩地淌過去了。念蕎從抱在懷裡的小糰子，長成了能在院子裡追著母雞跑的七歲丫頭。念安也四歲了，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整天跟在他姐姐屁股後頭，摔得滿身是泥也笑嘻嘻的。裴錚的脊背彷彿比四年前更挺拔了些，也更沉默了些，他依舊每日上山，獵到的野味多半送到軍營，換些銀錢補貼家用，也補貼沈蕎醬菜坊日益擴大的生意。兩人的分房睡，從最初的僵持，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習慣，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橫在臥房與廂房之間。
“娘！娘！我的書袋呢？”
脆生生的喊聲從前院傳來，帶著點著急的哭腔。沈蕎擦了擦手，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應道：“在堂屋桌角掛著呢，昨晚不是你自己收的？”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藕荷色碎花布衫的小身影就旋風似的衝了進來，正是念蕎。她臉蛋紅撲撲的，額角沁著細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書袋，袋口露出毛筆的竹杆。“找到了！娘，今天先生真的會教我寫字嗎？”
“會。”沈蕎蹲下身，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領口，目光溫柔，“你舅舅學問好著呢，他教什麼，你就好好學。去了學堂，要守規矩，尊敬先生，友愛同窗，記住了？”
“記住了！”念蕎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新天地的嚮往。
四歲的小念安也搖搖晃晃地跑進來，抱住沈蕎的腿，仰著小臉問：“姐姐去哪？安安也要去。”
沈蕎摸摸他的頭：“姐姐去學本事，安安在家跟爹玩，等姐姐回來教你認字。”
念安癟癟嘴，大概不太樂意，但看到姐姐興奮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把臉埋在沈蕎裙子裡蹭了蹭。
裴大山從廂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碗裡是熬得濃稠的小米粥。他頭髮比四年前白了更多，背也佝僂了些，但眼神還算清明。“蕎丫頭，帶念蕎去吧。家裡有我看著安安。”他頓了頓，看向沈蕎，聲音低了些，“阿錚一早就上山了，說今天去北坡看看套子。”
沈蕎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北坡遠，來回得大半天。她牽起念蕎的手：“走吧，別第一天就遲了。”
母女倆走出醬菜坊，沿著青石板路往鎮東頭的學堂去。晨光鋪滿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賣早點的、打鐵的、編籮筐的，各種聲響混雜在一起，是青石鎮最生動的時辰。遇見相熟的街坊，沈蕎便笑著招呼幾句，念蕎也學著孃的樣子，脆生生地喊“嬸子好”、“伯伯早”。
“沈掌櫃，送閨女上學堂啊？真是出息了！”賣豆腐的王婆子笑呵呵地說。
“是啊，她舅舅在學堂，總得去認認字。”沈蕎謙遜地應著。
念蕎卻悄悄拉了拉沈蕎的衣角，小聲問：“娘，學堂裡有很多小孩嗎？”
“嗯，有十幾個呢，跟你差不多大。”
“那……他們都好相處嗎？”念蕎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雖然活潑，但真正要離開家，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群體，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沈蕎握緊女兒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別怕。你舅舅是先生，他會照顧你。你只要做好自己，友愛同學，自然會有朋友。記住娘跟你說的話，學堂是學道理、長見識的地方，不是比誰厲害的地方。”
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鎮東頭的學堂是座舊祠堂改的，青磚黛瓦，門口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朗朗讀書聲，稚嫩的聲音參差不齊，卻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沈蘅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書，好像在等什麼人。他身量清瘦，面容白皙，四年前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肺癆早已痊癒，只是偶爾咳嗽兩聲，提醒著他曾經的兇險。看到沈蕎牽著念蕎過來，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迎上前兩步。
“姐，念蕎，來了。”
“舅舅！”念蕎鬆開沈蕎的手，撲過去抱住沈蘅的腿，仰頭笑，“舅舅，我來上學啦！”
沈蘅彎腰，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嗯，念蕎今天開始，就是學生了。要聽先生的話，知道嗎？”
“知道！”念蕎用力點頭。
沈蕎看著弟弟，眼裡有欣慰，也有感激。四年前她咬牙供他讀書，如今他成了學堂裡最受尊敬的年輕先生，娶了溫柔賢惠的秀娘，日子雖清貧卻安穩。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沈蘅手裡：“這是念蕎這一季的束脩，你收好。家裡……家裡還有些，你別省著，該給秀娘添點什麼就添點，她跟著你，不容易。”
沈蘅推拒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下，神色有些複雜：“姐，你……家裡還好吧？”
沈蕎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她和裴錚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弟弟或許也隱約感覺到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輕鬆的笑：“好著呢，醬菜坊生意不錯，軍營的訂單也穩定。你別操心這些，把書教好就行。”
沈蘅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那就好。念蕎交給我，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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