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那邊，”裴錚登時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趙鐵柱捎信來，說下個月可能要加訂一批，讓咱們提前準備。”
“知道了。”沈蕎甩甩手上的水珠，“我下午就去跟劉小旗官對對賬目。對了，宋明遠的草鞋鋪，上個月生意好像不錯，我見他鋪面門口擺了不少新編的樣式。”
“嗯，他肯幹。”裴錚擦乾手，走到石凳旁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小包，遞給沈蕎，“今天獵戶老趙給的，說是深山裡採的，對女人身子好。”
沈蕎接過，開啟看了看，是幾株根莖粗壯、鬚髮皆全的草藥，她認得，是補氣養血的。她沒說話，把布包繫好，放到一旁。
裴大山停下編筐的手，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嘆了口氣，抱著竹筐起身：“我去看看念安，這小子又跑哪去了。”說著，慢悠悠地往院子角落走去，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院子裡只剩下沈蕎和裴錚。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帶來遠處市集隱約的喧鬧。
“念蕎……在學堂，能習慣吧？”裴錚問，目光落在沈蕎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
“有沈蘅在，應該沒問題。”沈蕎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隔著一小段距離，“她性子活潑，應該能交到朋友。”
“那就好。”裴錚搓了搓手，彷彿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這四年，苦了你了。”
沈蕎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這四年，他們很少這樣直接地談論彼此的關係。她沉默片刻，抬起頭，看著丈夫被歲月和風霜刻出痕跡的臉，那張臉比四年前更顯堅毅，也更顯滄桑。她想起暴雨夜他揹著重病的念安狂奔十里，想起他坦白往事時那雙痛苦而悔恨的眼睛，想起他這四年默默承擔家裡所有重活，從不多言一句。
“日子是自己過的，沒什麼苦不苦。”她移開目光，看向牆角那叢開得正豔的月季，“念蕎長大了，念安也快到啟蒙的年紀。醬菜坊的生意……我想再擴大些，把隔壁那間空鋪子也盤下來，專門做辣椒醬。”
裴錚眼睛一亮：“盤鋪子？錢夠嗎？不夠我再進山幾趟，或者……”
“夠。”沈蕎打斷他，語氣平靜，“這幾年攢了些，軍營的訂單也穩定。只是盤下來之後，人手怕是不夠。我想……讓宋明遠媳婦過來幫忙，她手腳麻利，人也本分。還有秀娘，學堂不上課的時候，也能來搭把手。”
裴錚點點頭：“你想好了就辦。我……我能幫上什麼？”
“你？”沈蕎看了他一眼，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把山裡的野味管好就行。軍營那邊，趙鐵柱雖然照應著，但咱們的貨質量不能掉。還有，念安一天比一天大，你多帶帶他，別讓他整天瘋跑，學不了好。”
裴錚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裡有光在閃：“好！我一定帶好他！”
沈蕎沒再說什麼，起身拍了拍衣襟：“我去鋪子看看。”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裴錚，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那藥……晚上我熬了，你也喝點。你進山多，傷身子。”
裴錚怔在原地，看著沈蕎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鋪子後門，心裡那堵牆，似乎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敲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陽光正好。
下午，沈蕎去見了劉小旗官，核對了下個月的訂單，果然如趙鐵柱信中所說，加了兩百斤。她又去看了隔壁的空鋪子，位置不錯，就是破敗了些，需要修繕。盤算著手裡銀錢，再找宋明遠問問行情，應該能成。
回到家，已是傍晚。念蕎還沒回來，裴錚帶著念安在院子裡認花草，教他分辨哪種能吃，哪種有毒。念安學得認真，小臉上滿是專注。裴大山在廚房燒火，炊煙裊裊升起。沈蕎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那點因為擴大生意而產生的焦慮，慢慢平復下來。日子就是這樣，一樁事接著一樁事，解決了一樁，又來下一樁，但只要人還在，家還在，就有奔頭。
直到天色擦黑，沈蘅才把念蕎送回來。小丫頭一進門就撲向沈蕎，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先生教了《三字經》，說她交了兩個新朋友，說學堂後面有棵石榴樹，秋天可以摘石榴吃。沈蕎聽著，笑著，給她擦汗，給她倒水。念安也湊過來，纏著姐姐問東問西。
沈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把沈蕎拉到一邊，低聲說：“姐，念蕎很聰明，學東西快。就是……今天有個孩子，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沈蕎心裡一緊：“什麼話？”
沈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那孩子說……說咱們家是殺豬的出身，滿身腥氣，念蕎身上也有味道。念蕎當時沒吭聲，但我看她眼睛紅了。”
沈蕎的臉色沉了下去。殺豬的出身？那是她爹在世時的營生，早就不做了。鎮上有些人，總是記著別人家的老底。她喘了口氣，對沈蘅說：“我知道了。這事你別管，我來處理。念蕎……她沒事吧？”
“沒事，後來小蝶她們拉著她玩，她就好了。孩子嘛，忘性大。”沈蘅寬慰道，“不過姐，有些話，總得讓孩子學著自己面對。咱們不能護她一輩子。”
沈蕎點點頭，送走弟弟。回到屋裡，念蕎已經洗了臉，坐在桌邊等吃飯，臉上看不出異樣。沈蕎走過去，摸摸她的頭：“今天在學堂，開心嗎？”
“開心！”念蕎抬起頭，笑容燦爛，“先生教了‘人之初，性本善’，娘，是什麼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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