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把最後一袋米扛上肩，穩穩地碼在船舷邊，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工頭老錢數完銅板遞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明遠，手腳麻利，下回有活還找你。”
宋明遠接過銅板，數出幾枚塞進貼身的荷包裡，剩下的揣進懷裡。他衝老錢咧嘴笑了笑，轉身往碼頭外走。走到巷口，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舊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疊零零散散的銅錢和幾張皺巴巴的銀票。他蹲在牆根，就著晨光一張一張地數，數完又小心翼翼地包好，貼身放回。
“三百二十七文。”他低聲唸叨，眼睛裡亮了一下。
這是他扛了兩個月包攢下的錢。每天天不亮就到碼頭，天黑才收工，一日三餐啃的是硬饅頭配鹹菜，連碗熱湯都捨不得喝。旁人笑話他摳門，他只是笑笑，不接話。他心裡有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宋明遠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沿著青石板路往鎮東頭走。路過沈記醬菜坊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鋪子還沒開門，門板上新漆的“沈記醬菜”四個字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想起嫂子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既要照顧兩個孩子，又要張羅鋪子，還要應付軍營那邊的訂單，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他沒進去，繞到後巷，敲了敲側門。開門的是沈蕎，頭髮挽得利落，圍裙上還沾著醬漬，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明遠？這麼早？”沈蕎有些意外。
宋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嫂子，這是碼頭上分的兩條鯽魚，還新鮮，給念蕎和念安熬湯喝。”
沈蕎接過，開啟一看，兩條巴掌大的鯽魚還透著活氣，尾巴一翹一翹的。她鼻子一酸，忙別過臉去：“又讓你破費，你自己留著吃。”
“我一個大男人，吃什麼都行。”宋明遠撓了撓頭，“嫂子，你別跟我客氣，我哥不在，我就是這個家裡的男人，該照應的。”
沈蕎沉默了一瞬，把魚放在灶臺上，轉過身來：“明遠，你嫂子我還沒到那份上。你攢錢不容易，自己留著。”
宋明遠笑了笑，沒接這話，岔開話題：“嫂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個事。我想在鎮東頭盤個小鋪面，賣草鞋。”
沈蕎一愣：“草鞋？”
“嗯。”宋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來，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雙草鞋的樣子，“我在碼頭扛了半年包，見天南地北的腳伕穿的草鞋，有的結實有的不結實。我琢磨著，咱們青石鎮邊上那片蘆葦蕩的葦子又韌又軟，編出來的草鞋肯定耐穿。”
沈蕎接過紙看了看，上面的草鞋畫得粗糙，但樣子倒是齊全，有平底的，有帶跟的，還有一種鞋底特別厚實的，旁邊寫著“遠路專用”四個字。
“你什麼時候學的編草鞋？”沈蕎問。
“我爹在世的時候教過我。”宋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家裡窮，我爹白天在碼頭扛包，晚上就編草鞋拿去賣。我跟著學了幾年，手藝還行。”
沈蕎想起宋文啟，心裡一陣發悶。她知道宋明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爹死了，娘又病著，哥哥宋文啟走得不明不白，家裡就剩他一個撐著。
“盤鋪面要多少錢？”沈蕎問。
“我打聽過了，鎮東頭那間小鋪面，一年租金是二兩銀子。”宋明遠伸出兩根手指，“我現在攢了三百多文，再扛幾個月的包，加上編草鞋賣的錢，差不多能湊夠。”
沈蕎皺了皺眉：“二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你一個人扛到什麼時候？”
宋明遠笑了笑：“嫂子，我不急。慢慢來，總能攢夠。”
沈蕎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想起自己剛嫁到宋家那會兒，宋明遠還是個半大小子，整天跟在她身後叫嫂子。一晃這麼多年，這孩子也長成了個大人，有主意，有擔當。
“明遠，”沈蕎沉吟了一下，“你要是真想幹，嫂子幫你出一半。”
宋明遠連連擺手：“嫂子，我不能要你的錢。你現在帶著兩個孩子，鋪子剛開張，軍營那邊的訂單也是你一個人撐著，我哪能再給你添負擔。”
“這不是添負擔。”沈蕎認真地看著他，“你是我小叔子，咱們是一家人。你要是真想把草鞋鋪開起來，嫂子出點本錢是應該的。”
宋明遠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說：“嫂子，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真不能要。我自己掙，心裡踏實。”
沈蕎還想說什麼，宋明遠已經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嫂子，那魚你記得熬湯，別放太多鹽，念安還小，吃不了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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