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還是那個生面孔，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臉瘦得像一張紙，眼睛圓溜溜的。他在院門口等了半晌，見沈蕎出來，就把一個信封遞過去，說：“府城來的。”
“多少錢？”她問。
“不要錢。”那人轉身就走，跟上次一樣。腳步很快，像是趕著去投胎。他走到巷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確認沒人了，他才消失在拐角處。
沈蕎關上門，把信揣在懷裡。信紙貼著胸口，帶著一點潮氣，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拿出來，還沒來得及晾乾。她走到桌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信，拆開。
信封是普通的黃紙，裡面只有一頁信紙，折成兩折，展開的時候摺痕處都泛白了。沈蘅的字跡很潦草，筆畫歪歪扭扭的，墨跡有的地方乾透了，有的地方還泛著溼亮的光。信紙上有一半是塗改的痕跡，有的字寫錯了被劃掉，有的句子寫了又被塗黑，墨團一大團一大團的，像一個個黑色的小洞。像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留下來的話很短。
沈蕎把信湊到燈前，一行一行地看。
“姐，新通判讓我寫一份關於姐夫的情況說明。”
她的目光停頓了一下。關於姐夫。裴錚。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紙上。
“我不寫，他就把我調去看城門。”
她把手指放在“看城門”三個字上，手指很涼，貼在紙面上，冰涼冰涼的。看城門。堂堂一個舉人，朝廷的命官，去看城門。這是羞辱。
“姐，我撐不了多久了。”
沈蕎拿著信坐在窗前，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處的那半邊臉上沒有表情，暗處的那半邊臉上有一道淡淡的淚痕。
她想起沈蘅小時候。沈蘅怕黑。每到夜晚就鑽進她的被窩，把小腦袋埋在她胳肢窩底下，瑟瑟發抖。沈蘅那時只有六歲，肺癆纏身，一年大半時間都在咳血。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沈蘅咳得躺不下，整夜整夜地咳，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是她揹著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鎮上看大夫。路上摔了兩跤，膝蓋磕在石頭上了，血把褲腿染紅了都沒停下來。她的腿到現在天冷還疼，一到冬天就酸脹，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裡咬。
如今那個怕黑的小男孩在府城的衙門裡獨自面對上官的施壓，身邊沒有姐姐。
她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紙呼啦啦地響。風裡有泥土的味道，混著竹葉的清香。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溼漉漉的。她沒有去理。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撐不了多久了。
這五個字像五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她的腦子裡。釘進去了，就拔不出來了。她試著去想別的事。鋪子的鹽斷了，宋明遠說去打聽，念安被打了一頓，趙天賜的跟班……但這些事在“撐不了多久了”面前都不重要了。沈蘅是她的命。她的命在府城的衙門裡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坐了很久。很久到窗臺上的蟋蟀不叫了，很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很久到窗外的風停了。
然後她提筆寫信。
墨汁是沈蘅上次從府城帶回來的，很好，寫在紙上不暈墨。她蘸了墨，筆尖在紙上游走，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很工整。
“蘅兒，別寫。大不了不幹了，回來姐養你。”
寫完她又覺得這話太輕了。沈蘅好不容易謀到的差事，說不要就不要？他是個舉人，是朝廷的命官，不能這麼輕易放棄。他好不容易熬出頭了。從肺癆纏身的病秧子，到考中舉人，再到謀了個朝廷的差事，他走了多少年？十五年。十五年。
她把信揉了，揉成一團，扔在桌上。紙團彈了一下，落在地上，像一團被打敗的白兔。
然後她重新寫了一封。這次寫的是：“你先寫，寫什麼都行，但別寫實話。拖著。姐想辦法。”
寫完她把信塞進信封，封好，明天讓人送出去。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院子裡沒有人，月光灑在院子裡，把青石板照得像塗了一層霜。竹影在地上晃動，像一張網，一張慢慢收緊的網。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圓，圓得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著她的臉。
她的臉很平靜。
但她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暴風雨還沒來，但已經能聞到空氣裡的溼氣了。那溼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滲進牆縫裡，滲進骨頭裡，滲進她每一次呼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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