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覺得天旋地轉。天旋地轉的時候，她扶著門框。門框是舊的。舊的門框木頭已經發黑了。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攥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印子。印子裡全是血。
她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隔壁的趙嬸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蕎兒，別蹲了。起來。”
沈蕎沒有動。
“起來。”趙嬸又說了一遍。她的手用力按在沈蕎的肩上。沈蕎的肩在趙嬸的手下顫抖了一下。然後她站了起來。腿是軟的。軟得站不住。趙嬸扶著她。扶著她的手很熱。熱得像一團火。火烤著沈蕎冰冷的手。冰冷的手慢慢有了溫度。
“走。”趙嬸說。”先去鋪子裡。”
她們一起往回走。路上沒有人。街上的行人都躲著她們走。沒有人敢看沈蕎。沒有人敢跟她說話。沈蕎知道為什麼。他們怕。怕被趙家盯上。怕被牽連。
鋪子裡沒有客人。鹽商斷供了。貨架上空了一半。醬菜罈子只剩了不到十罐。空氣裡有股黴味，是罈子裡殘留的醬菜發酵出來的。
沈蕎在鋪子裡坐了一夜。一夜裡她沒有動。她只是坐著。眼睛盯著門板上的告示。告示上的墨跡已經幹了。幹了以後變成了灰色。灰的像灰。
第二天，念蕎從蒙學堂回來，看到娘坐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
“娘？”念蕎說。
沈蕎沒有回答。
“娘。”念蕎又說了一遍。
沈蕎轉過頭。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嚇人。眼白上佈滿了血絲。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她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有血。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痂。
“告示上寫了什麼？”沈蕎問。
念蕎愣住了。她走進鋪子，看了看門板上的告示。
“暫不釋放。”念蕎說。
“三日內不得離開。”沈蕎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哼。嗡嗡的。嗡嗡的。
“嗯。”念蕎說。
沈蕎站起來。腿是軟的。軟得她差點摔倒。她扶住櫃檯，站穩了。
“把門關上。”她說。
念蕎把鋪子的門關上。門關了以後，鋪子裡暗了。暗得像一口井。井一樣的暗。
沈蕎在櫃檯後面坐下。她開啟賬本，拿起筆，開始寫字。寫字的筆很硬。硬的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劃出了一個個名字。名字是趙天賜的。趙天賜。趙德昌。錢有德。師爺。孫幕僚。周將軍。韓淵。
她寫了一個名字，停一下。寫了一個名字，停一下。停的時候她在想事情。想的事情很大。大的像一座山。山壓在她心上。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能喘。喘了氣就沒有力氣寫了。寫完了她就可以喘了。
念蕎坐在她旁邊。念蕎看著她寫。念蕎的眼睛很大。大的像兩枚銅錢。銅錢一樣的眼珠子。眼珠子是黑的。黑的像墨。墨一樣的黑。
“娘，別寫了。”念蕎說。
“還沒寫完。”沈蕎說。
“寫了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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