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沈蕎一個人去了後山。
她推開鋪子的門，走進夜色裡。夜色很濃。天黑得像一塊布，罩在頭頂上。只有幾顆星星從布的縫隙裡露出來，一閃一閃的。
她走得很慢。腳下的路不平，有石頭，石頭硌腳。月光從雲縫裡透下來，照在路上，照出了一條灰白色的路。路通向鎮子外面，通向土路。
土路的兩邊長滿了野草。野草很高，草上有露水，露水把草葉打溼了。沈蕎的褲腿也溼了。溼透的褲腿貼著腿，涼冰冰的。
她走出鎮子。鎮外的土路變寬了。土路通向山的方向。後山在鎮子西邊，月光下山的輪廓是灰色的。
走到後山腳下的時候，她腿開始酸了。酸得她停下來歇了一會兒。歇了一會兒，她繼續走。
她在後山腳下的空地上停下了。空地上有一塊碑。碑上沒有字。碑面空白。只有一道橫槓，是裴錚十年前用刀刻的。橫槓很深，刀痕裡全是黑灰。
沈蕎蹲下來，看著碑。月光照在碑面上，碑面泛著冷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她想起裴錚說過的那句話。”每天都後悔。”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說的時候，他的聲音都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一樣是裴錚被捕前塞給她的鑰匙。鑰匙能開啟家中那個上鎖的木箱。木箱在床底下，裡面裝著裴錚的軍籍證明，還有一張裴錚父親的遺照。另一樣是趙天賜留在水果籃裡的紙條。紙條被她捏得很皺。
紙條上寫著：三日後，縣衙後堂，趙公子想見令嬡一面。
她讀了三遍。每一遍，她的胃就揪緊一次。
她把紙條揉碎，扔在碑前。紙屑混進了碑前的泥土裡。泥土把紙屑吞了下去。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她朝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碑。月光下，碑面泛著冷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她沒有再看第二眼。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鎮上的燈火零零星星。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
沈蕎加快了腳步。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她要去縣衙，把裴錚救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她停在了縣衙大門前。大門是硃紅色的，門前有兩尊石獅子，張著嘴，露出兩顆齙牙。
她站在大門前面，看著門上的匾。匾上寫著兩個字。她沒有進去。她只是看了。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道白線。白線慢慢變成了一條線。
她推開鋪子的門，走進鋪子。鋪子裡很冷。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走到灶房，生了火。火光照亮了灶房，也照亮了沈蕎的臉。她的臉很白。
她坐在灶臺前，盯著火。火光映在牆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在牆上晃動。
過了一會兒，火滅了。滅了以後，灶房裡暗了。暗的灶房裡只有燈。燈還亮著。燈照在牆上。照出她的影子。
她站起來，走到念蕎的房間。念蕎的房間門關著。她推開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唸蕎的臉上。念蕎睡得很熟。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沈蕎伸手替念蕎蓋了蓋被子。被子上有一個洞，是念蕎抓破的。她用手把洞拉平了。
她關上房間的門，回到鋪子。
她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攤開賬本，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寫的是她明天要做的事情。第一件事去找宋明遠，請他幫忙照看念安。第二件事收拾鋪子裡的貨物，能帶走的都帶上。第三件事帶念安和念蕎離開青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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