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指了指桌上那個小瓷瓶。
沈蕎拿過來，倒了些在掌心裡，然後輕輕地擦在他的傷疤上。她的手很涼，但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觸碰一件極珍貴又極脆弱的東西。藥酒滲進皮膚裡，有一種微微的灼熱感。
“每天擦兩次，擦完之後用熱布巾敷一刻鐘。”她說著，把他的袖子放下來，“鐵柱大哥會弄吧？”
裴錚點頭，嗓子有些發緊：“會。”
沈蕎把藥酒放回桌上，又去灶臺前忙活。饅頭熱好了，鹹菜湯也煮出了味道。她把東西一樣樣端上桌，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抬眼看他：“吃吧。”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小屋裡很安靜，只有灶膛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沈蕎吃得很快，像是趕了很久的路餓壞了。裴錚也餓，但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看她。
她比從前瘦太多了，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但那雙眼睛反而顯得更大更亮了，像是把所有瘦下去的肉都換成了光。
“怎麼找到這裡的？”裴錚終於問出口。
沈蕎嚥下一口饅頭，說：“趙鐵柱留了人給我傳信，我跟著線索一路找過來的。到蒼龍嶺的時候天都黑了，問了好幾個山民才找到這個小屋。”
“就你一個人？”
“不然呢？”沈蕎看了他一眼，“帶上念安還是帶上念蕎？”
裴錚沉默了。
吃完飯，沈蕎收拾碗筷，裴錚幫著往灶裡添柴。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生分，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事之後的默契。好像從前那些爭吵、冷戰、分離，都在這一刻變得很遠很遠。
收拾完，沈蕎把念安的信從包袱裡翻出來，放在裴錚手邊。
“念安寫給你的，”她說，“他現在跟著宋先生唸書，長進不少，”
裴錚拿起那個信封，手指有些抖。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字跡稚嫩，筆畫東倒西歪，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裴錚看著那幾個字，喉嚨猛地一哽。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用左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不出聲，但整個人都在抖，像是把所有的委屈、愧疚、心疼，都壓在了那隻手掌下面。
沈蕎站在灶臺邊，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走過去。她知道他需要這一刻，需要把那些憋了太久的東西放出來。
過了很久，裴錚放下手，眼睛紅得厲害，但已經不再抖了。他把信紙小心地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裡，揣進懷中。
“謝謝你。”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蕎搖了搖頭：“別謝我，等你養好了傷，回去謝他們。”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夜風漸漸小了。沈蕎把包袱裡帶來的薄被鋪在桌邊的長凳上，又從角落裡翻出一捆乾草墊在下面。
“我在這兒湊合一夜，明天一早就走。”她說。
裴錚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沈蕎躺下來，側過身面朝牆壁。裴錚躺回床上，看著她的背影。灶膛裡的火漸漸暗了，只剩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頓時開口：“沈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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