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子的後院裡,沈蕎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燒過的樹枝,在一塊青石板上畫著什麼。
青石板是鋪子後院的地面磚,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表面粗糙得像砂紙,樹枝劃上去會留下一道清晰的黑痕。沈蕎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思考,畫幾筆停一下,然後繼續。
石板上已經畫了三條橫線,每條線的兩端各有一個名字,中間用箭頭連著,箭頭旁邊標註了幾個小字。
第一條線:韓淵,韓青,趙德福。
韓淵是源頭,韓青是他安插在西北的眼線,趙德福是他在青州府的代理人。這三個人構成了一條偽證鏈,從京城到西北到地方,環環相扣。裴錚案的那份假調兵令,就是這條鏈上的關鍵一環。韓淵在京城遙控,韓青在西北執行,趙德福在地方配合,三個人把一樁冤案做得天衣無縫。
沈蕎在韓淵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趙德福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
第二條線:趙天賜,錢捕頭,縣令。
趙天賜是韓淵的外甥,在青州府城裡橫行霸道。錢捕頭是他的打手,替他處理髒活。縣令是他的靠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三個人構成了一條地方惡勢力的鏈條,從上到下,把青州府城變成了趙天賜的私人領地。念蕎被抓、裴錚被定罪流放、沈蕎被追殺,背後都有這條線的影子。
沈蕎在趙天賜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比韓淵那個圈畫得更大更重。
第三條線:趙鐵柱,劉參將,裴錚。
趙鐵柱是裴錚的舊部,劉參將是裴錚當年的副手,裴錚是這條線的核心。這三個人,加上散落在各地的裴錚舊部,構成了一個救人的人脈網路。趙鐵柱截囚救出裴錚,劉參將在涼州衛暗中配合,其他人提供訊息和物資。這是沈蕎手裡最隱秘的一條線,也是韓淵目前還沒有完全掌握的一條線。
沈蕎在裴錚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和趙天賜那個一樣大,一樣重。
三條線畫完了,沈蕎蹲在石板前,看著那張自己畫出來的“棋盤”。樹枝在她手裡捏得咯吱作響,她扔掉樹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腳。
後院裡很安靜,醬菜鋪子已經打烊了,念蕎在前面屋裡整理賬目。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院子染成一片昏黃。棗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牆根一直延伸到水缸旁邊。遠處有炊煙升起來,是鄰居家在做晚飯,柴火的煙氣混著飯香飄過來,帶著一股平淡的煙火氣。
沈蕎在石板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灶臺旁邊,從灶膛裡扒出一點還冒著煙的灰燼。她把石板上的畫用腳蹭掉了,樹枝的痕跡消失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到這張“棋盤”。這是她腦子裡的東西,只能存在於她的腦子裡。
回到屋裡,念蕎已經把賬目整理好了,正坐在油燈下縫一件小褂子。那是給念安做的,布料是沈蕎在布莊買的,素青色的棉布,念蕎的針腳細密整齊,比沈蕎的手藝好多了。
“姐,今天又有人來問醬菜的事。”念蕎頭也不抬地說,“是南街陳記飯館的,要十壇,”
沈蕎點頭。”價格跟上次一樣。”
“嗯,我已經記下了。”
沈蕎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她喝了一口,看著念蕎低頭縫衣裳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十二歲的姑娘,白天在鋪子裡幫著招呼客人、記賬、搬貨,晚上還要做針線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念蕎,”沈蕎說,“歇會兒吧,明天再縫,”
念蕎搖頭。”快好了,袖子縫完就行了。”
沈蕎沒有再勸。她看著念蕎手裡的針線上下穿梭,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韓淵那邊的佈局,她已經大致摸清了。偽證鏈、地方惡勢力、救人的人脈,三條線清清楚楚。但光摸清還不夠,她需要一個時機,把這三條線同時收緊,讓韓淵來不及反應。
這個時機,她等了很久了。
就在她想這些事的時候,門外頓時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念蕎的手停了,抬頭看了沈蕎一眼。沈蕎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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