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子打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念蕎把架子上頂裡頭那壇醬菜搬下來又搬回去擺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插上去。鋪子裡瀰漫著醬菜特有的酸鹹氣味，混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聞久了會覺得嗓子有些發緊。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味道，每天從早到晚泡在裡面，鼻子早就麻木了。
“念蕎，水燒好了。”沈蕎在後院喊了一聲。
念蕎應了一聲，把餘下那塊門板插好，轉身往後院走。後院不大，一棵老棗樹佔了小半邊院子，樹下有一口水缸、一個灶臺、兩張竹凳。灶臺上的鐵鍋裡冒著熱氣，沈蕎正蹲在灶前撥弄火苗，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些。
念蕎走過去，在竹凳上坐下。她今天紮了兩個麻花辮，辮梢用紅繩繫著，這是沈蕎給她編的，說她一個姑娘家整天素面朝天地像什麼樣子。念蕎沒說什麼，但每天都乖乖地讓姐姐給她編辮子。
她今年十四歲，身量已經長開了，肩膀窄窄的，腰身纖細，但手腳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這兩個月練刀磨出來的。她左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顴骨下方斜著延伸到耳前，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疤痕還在，粉紅色的，像是被人用指甲劃了一道。
“今天鋪子裡來了個新客人，”念蕎一邊洗手一邊說，“說是城東李記酒樓的掌櫃，想訂一批醬菜，”
沈蕎點頭。”談了嗎？”
“談了，他要三十壇，每壇兩斤，下個月初來取。我把價格寫在紙上，你看看。”
沈蕎接過念蕎遞來的一張紙條，看了看，點頭說可以。念蕎做事很仔細，數字算得很清楚，價格也定得合理，比沈蕎預期的還要好一些。
兩個人吃完飯，念蕎幫沈蕎把碗筷洗了，灶臺收拾乾淨，水缸打滿了水。幹完這些活，念蕎沒有回屋，而是坐在後院臺階上，仰頭看著天。
今晚的月亮很圓，光亮亮地掛在天上，把院子照得通透。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枝丫交錯，像一張密密的網。遠處有狗叫聲，斷斷續續的，還有更遠處隱約的人聲，大概是哪家酒館還沒打烊。
沈蕎端著一壺熱水走過來，在唸蕎旁邊坐下，給她倒了一碗。
“看什麼呢？”沈蕎問。
“看月亮。”念蕎接過碗，捧在手裡沒有喝，“娘，你說趙天賜會不會來找我？”
沈蕎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女兒。月光下念蕎的臉很白，那道淡疤在光影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冷靜的，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少女該有的眼神。
“你為什麼這麼問？”沈蕎說。
念蕎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面映著月亮的倒影，圓圓的，亮亮的。”我今天在鋪子裡看到一個人，站在街對面看了很久。我沒看清他的臉，但我覺得他在看我。”
沈蕎皺了皺眉。”什麼樣的人？”
“穿青色長衫，個子不高，偏瘦。”念蕎說，“我沒認出來是誰，但就是覺得不對勁，”
沈蕎沉吟了一會兒，說：“明天我讓胡三去查一查。”
念蕎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娘，趙天賜不會放過我的。”
沈蕎沒有說話。
“我跑了兩次了，”念蕎說，“第一次是從別院跑出來，他派人抓我，被鐵柱叔的人救了，第二次是在城外，他的人追上來，我……”她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我殺了人。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有權勢，他就會一直來找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沈蕎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多大的恐懼。一個十四歲的姑娘，殺了兩個人之後還能這麼平靜，這不是勇敢，這是被逼到了極點之後的麻木。
“念蕎。”沈蕎伸手攬住女兒的肩膀。
念蕎沒有躲，也沒有靠過來，只是直直地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娘，我不嫁人了。”
沈蕎怔了一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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