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沒有插話,只是把女兒的肩膀摟得更緊了些。
“我不想恨他了,”念蕎抬起頭,看著沈蕎的眼睛,“但我要讓他付出代價。他對我做的事,他對我姐做的做的事,他對你和爹做的事,每一件,我都要討回來。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公道。”
沈蕎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團安靜的、堅定的火。那團火不像沈蕎自己的火那樣猛烈而焦灼,它很沉,很穩,像一塊燒紅的鐵,外表看不出溫度,但碰一下就會灼傷人。
沈蕎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念蕎才五六歲,扎著兩個小丫髻,成天跟在她屁股後面轉。有一回念蕎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得稀里嘩啦的,沈蕎抱著她哄了好久才哄好。那個時候念蕎的眼淚是熱的,是柔軟的,是一個小孩子的委屈和撒嬌。
現在唸蕎不哭了。不是因為不委屈,不是因為不疼,而是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
這個認知讓沈蕎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念蕎,”沈蕎開口,聲音有些啞,“娘答應你,不管花多長時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娘一定讓趙天賜付出代價。你不用一個人扛,娘跟你一起。”
念蕎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微微往沈蕎那邊靠了靠,頭輕輕擱在沈蕎的肩上。這是她這兩個月來第一次主動靠過來。從前她總是把自己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絲鬆懈。
沈蕎摟著女兒,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圓,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散落著稀疏的星星。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棗樹上,照在她們母女身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遠處的狗不叫了,夜徹底靜下來。只有風偶爾吹過棗樹梢頭,發出沙沙的輕響。
“娘。”念蕎頓時叫了一聲。
“嗯。”
“爹還好嗎?”
沈蕎的喉嚨緊了一下。她沒有去過蒼龍嶺,但趙鐵柱傳回來的訊息說裴錚的傷在恢復,精神還不錯。她把這些告訴念蕎。
念蕎點頭,沒有再問。她從沈蕎肩上直起身,把碗裡已經涼了的水一口喝乾。
“我去睡了。”她說,站起身來。
“念蕎。”沈蕎叫住她。
念蕎回頭。
沈蕎看著女兒的臉,月光下的那道淡疤,那雙清醒得不像十四歲的眼睛,還有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繃著的下頜線。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還小,不該承受這些,想說娘對不起你,想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她只說了一句:“辮子明天還要編嗎?”
念蕎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翹,那是這兩個月來她難得露出的一絲笑意。
“編。”她說。
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裡。
沈蕎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她端起念蕎留下的空碗,碗底還有一點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她把碗放在旁邊,仰頭看著月亮。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好像什麼都不曾改變。但她知道,一切都變了。她的念蕎,那個曾經摔一跤就要哭半天的小姑娘,已經在這短短幾個月裡,被命運硬生生地推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沒有眼淚,只有冷靜和清醒。
那個地方叫作長大。
沈蕎在臺階上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溼了她的衣裳,才起身回屋。她經過念蕎的房間時,聽到裡面沒有聲音,大概已經睡了。她沒有進去打擾,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幾樣東西:一封信,一枚銅錢,一縷頭髮。信是裴錚從前寫給她的,銅錢是念安滿月時打的,頭髮是念蕎小時候她偷偷剪下來留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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