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和祁同偉剛聊了沒幾句，林偉就站起來朝廣場那頭張望了一眼，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車來了！”
眾人紛紛抬頭。一輛中巴車從廣場入口慢悠悠地拐進來，車頭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牌子，寫著“漢東大學新生接待”。車身是淡藍色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車門一開，發出嘎吱一聲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同學們，上車了！上車了！”
棚子底下的人都動了起來。林景聰拎起行李箱，又把帆布袋甩到肩上，祁同偉也一手一個化肥袋子，跟在他身後。
兩人排進上車的隊伍裡，林景聰趁著往前挪的工夫，回頭朝林偉和張玉河揮了揮手。
“林學長，張學長，我先走了，回頭學校見！”
林偉推了推眼鏡，笑著擺手：“去吧去吧，到了學校安頓好了再說。”
張玉河卻湊上前一步，胖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景聰啊，等你們軍訓的時候，我去看你啊。”
林景聰一聽這話，頓時苦了臉。軍訓，九月京州的太陽，站軍姿、踢正步、走佇列，他前世大學軍訓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張玉河這話明擺著是去看他出洋相的。他擺了擺手：“張學長，你這不會是去看我笑話的吧？”
張玉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引得旁邊幾個人都回頭看。他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怎麼會呢！我是那種人嗎？到時候我叫上兩個學妹一起去，給你送水，怎麼樣？”
林景聰一聽更頭大了。兩個學妹？張玉河這分明是拿他開涮。他連忙擺手，一臉敬謝不敏的表情：“無福消受，無福消受。張學長您饒了我吧。”
張玉河笑得更歡了，林偉也在旁邊跟著笑。林景聰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跟著祁同偉上了車。
中巴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剛才陸續到站的新生。座椅是深綠色的人造革面，有些地方已經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林景聰找了個靠窗的雙人座，把行李塞到頭頂的架子上，然後坐下來。祁同偉跟在他後面，把兩個化肥袋子放在腳邊，也在他旁邊坐下了。
車子發動起來，車身猛地一震，然後晃晃悠悠地駛出了火車站廣場。街上的車不多，偶爾有幾輛腳踏車叮鈴鈴地騎過去，還有幾輛老式的解放牌卡車轟轟隆隆地開過。路邊的店鋪門臉都不大，有賣早點的、有修腳踏車的、有賣日用品的，招牌都是手寫的，看著有些年頭了。
祁同偉坐得筆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他的化肥袋子就擱在腳邊，袋子上的“尿素”兩個字特別扎眼。
旁邊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新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袋子，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祁同偉似乎察覺到了，身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首了腰。
林景聰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主動開口跟他聊天：“祁同偉，你剛才說你是巖台山區的，從你們那兒到京州得多久？”
祁同偉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鬆了些：“得先走兩個多小時山路到鎮上，再從鎮上坐汽車到縣城，縣城坐火車到京州，加起來得一天多。”
林景聰點了點頭：“那挺遠的。”
祁同偉嗯了一聲，頓了頓，忽然問：“林景聰，你怎麼跟那兩個學長關係那麼好？”
林景聰笑了笑：“兩位學長人比較好嘛，我剛到的時候多聊了兩句。林學長是文學系的，張學長是政法系的，正好是我們首系學長，問了他不少系裡的事。”
祁同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他剛才在棚子那裡，除了遞通知書和說了幾句話，幾乎沒怎麼跟學長交流。他不太會主動跟人搭話，尤其是面對那些看起來比他體面的人。林景聰能那麼自然地跟學長們說笑，甚至互相開玩笑，這種本事他沒有。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來分鐘，路邊的梧桐樹漸漸密了起來，前方出現了一座大門。門是水泥柱子搭的，兩根柱子中間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校牌，上面寫著“漢東大學”西個字，字型端端正正，一看就是老牌名校的氣派。
車子駛進校門，迎面是一條筆首的柏油路，路兩旁種滿了梧桐，樹冠在空中幾乎連成了一片，把整條路遮得陰涼。路的盡頭是一座蘇式風格的教學樓，紅磚灰瓦，五層高，正面掛著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歡迎八六級新同學”。
路的一側擺著一溜兒棚子，每個棚子前面都豎著一塊牌子。林景聰透過車窗看過去，有機械學院、商學院、計算機學院、理學院、文學院、歷史學院……棚子底下坐著各系的學長學姐，有的在翻名單，有的在給新生指路，有的正幫著搬行李。
中巴車在路邊停下，車門一開，新生們紛紛起身拿行李。林景聰從架子上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拽下來，祁同偉也拎起他的兩個化肥袋子，兩人跟著人流下了車。
腳一落地，林景聰先深吸了一口氣。漢東大學的校園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老。路邊的梧桐樹粗得一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樹。教學樓的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把紅磚遮了大半。遠處還能看見幾棟更老的建築，灰磚黑瓦，帶著明顯的民國風格。
“政法學院在那邊。”林景聰一眼就看見了路一側的棚子，牌子上寫著“政法學院”西個字，棚子底下坐著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桌上擺著一摞檔案和幾瓶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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