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林景聰拿著一份資料從圖書館出來,踩著落葉往行政樓走,腳底下沙沙作響。
他今年二十歲了,個子比兩年前竄了一截,臉上的稜角也長開了些,不再是剛入學時那副青澀模樣。
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半舊的黑皮鞋。
整個人看著比同齡人沉穩不少,走在路上,不時有認識的同學跟他點頭打招呼。
“林會長。”
“景聰,去行政樓啊?”
他一一應著,腳步沒停。手裡那摞書最上面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白線纏著,裡面是他最近寫的一篇論文。從圖書館到行政樓,走路大概要十分鐘,他腦子裡還在轉著論文裡的幾個段落,琢磨著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再改一改。
兩年了。從1986年9月踏進漢東大學校門到現在,整整兩年。
這兩年裡,他修完了法學專業大一大二的全部課程,成績一首排在年級前三;同時修讀的經濟學第二學位也進展順利,上學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二。
大二下學期,他當選為政法系學生會副主席,上個月系裡換屆,他又被推上了學生會會長的位置。
走到行政樓樓下,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這棟灰磚老樓。三樓靠東邊那間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把裡面的白窗簾吹得往外鼓了一下。高育良在辦公室。
林景聰上了樓,沿著走廊走到系主任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說話聲,他聽出是高育良的聲音,另一個是吳惠芬。他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進來。”高育良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林景聰推門走進去。
“高老師,吳老師。”
吳惠芬看見他,臉上浮起一個笑,上下打量了林景聰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喲,這不是我們學校的點金手來了嘛。”
林景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手裡的書和檔案袋往沙發上一放,擺了擺手:“吳老師又跟我開玩笑了。”
“這怎麼能叫開玩笑呢?你籌建的那個家教機構,現在可是有大幾百個學生在裡面兼職了。我前兩天聽我們歷史系一個老師說,她親戚家的孩子就在你們那個機構裡找的老師,教得還挺好。一個學生機構,能做到這個份上,不是點金手是什麼?”
林景聰笑著搖了搖頭,在吳惠芬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我就是出了個主意,然後我們宿舍西個人幹了一陣。後來有畢業的學長工作不順心,下海辭職加入了,隊伍就慢慢擴大了。”
吳惠芬聽了,笑著擺了擺手,不跟他爭辯,只是說:“那也是你出的主意啊。一個主意,能帶動幾百個學生勤工儉學,還能讓京州那些家長找到合適的輔導老師,這就是本事。”
林景聰還要說什麼,吳惠芬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行了行了,你跟育良聊吧。我歷史系那邊還有課,先走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高育良把手中的鋼筆擱在筆筒裡,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林景聰,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剛才你吳老師提到你那個家教機構,我倒想問問你,怎麼沒繼續幹下去?按說那個攤子是你一手搭起來的,現在做得這麼大,你退了,不覺得可惜?”
“高老師,說實話,我們當初也就是利用自己學生的便利,才幹了這麼個機構。那時候想法很簡單,就是找個活掙點生活費,順便積累點經驗。但後來做起來之後,我就發現一個問題。”
林景聰頓了一下,接著說:“這裡面沒有什麼技術含量。說白了,就是對接家長和學生,撮合兩邊成交,收箇中介費或者管理費。現在漢東大學周邊這樣的機構已經成立了七八個,都在搶生意。”
“未來想要做大做強,肯定要經歷一番廝殺,要牽扯不少精力。我今天挖你的人,明天你挖我的人,後天家長那邊又要壓價,這種事我幹不了,也沒興趣幹。”
“我現在修著兩個學位,上個月還接了學生會會長的職務。時間就這麼多,要是一心撲在錢上,就有些本末倒置了。所以幹了半年就及時退了出來,連帶著楊成棟和蘇毅也都慢慢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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