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三天的時間過去了。
這天上午，日頭剛爬上山樑，把玉山村的土坯房照得明晃晃的。
林景聰蹲在村委會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旁邊圍了一群孩子，大大小小十幾個，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乾脆趴在地上，一個個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手裡捏著一個紙包，裡面是幾顆水果糖，還是他從京州帶來的，一首揣在行李箱裡沒捨得吃。這會兒他把紙包拆開，一顆一顆分給孩子們。糖塊不多，一人一顆還不夠，他就把糖掰成兩半，大的孩子半顆，小的孩子半顆。
孩子們接了糖，有的立刻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個小包；有的攥在手心裡捨不得吃，低頭看一眼，又抬頭看一眼林景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景聰把最後一點糖分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目光落在跟前一個光著屁股的小男孩身上。
這孩子大概西五歲，渾身上下就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褂子，褂子長得蓋住了膝蓋，底下光溜溜的兩條腿，沾滿了泥巴。他蹲在地上，正拿一顆小石子在地上畫圈，嘴角還掛著糖漬。
“憨娃，”林景聰叫了他一聲，“你咋又不穿褲子？你看看人家小知玥，才兩歲，就穿得整整齊齊的。”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扎著兩根小辮子的女娃。那女娃叫方知玥，剛兩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小褂子，底下是一條打了補丁的藍布褲子，褲腿挽了兩道，坐在一個小竹凳上，正低頭專心致志地舔手裡的半顆糖。
憨娃抬起頭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他沒接林景聰的話，反而歪著腦袋說：“林叔叔，你給小丫起的名字真好聽。知玥，知玥，比我的名字好聽多了。你能不能也給我起一個？”
林景聰樂了。前幾天林景聰在門口溜達，遇到了住在旁邊的方勇一家，方知玥原來沒有大名，村裡人叫小丫，方勇也不識多少字，懶得取名。
方勇說林景聰有文化，讓林景聰給方小丫取一個，他就給起了“知玥”這個名字，取“知書達理、掌上明珠”的意思。
方勇高興得不行，第二天就拎了兩斤紅薯送到林景聰屋裡。
“想起名字啊，”林景聰笑著說，“好啊。不過下次你得穿上褲子了。光著屁股起名字，祖宗知道了要打屁股的。”
憨娃一聽，小臉立刻皺了起來。他把手裡的石子一扔，兩隻手絞在一起，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褲子得過節的時候才能穿啊。我娘說了，平常穿，磨爛了，過節就沒得穿了。那……那不是起不成名字了？”
林景聰愣了一下。
他看著憨娃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又看了看旁邊幾個孩子。這一看，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幾個孩子裡，沒有一個穿得像樣的。有個六七歲的女娃，褂子上的補丁摞著補丁，一塊藍、一塊灰、一塊黑，像是用碎布頭拼出來的，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有個七八歲的男孩，褲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腳脖子，腳上的鞋前面裂著口子，腳趾頭都快露出來了。
還有個小點的，身上那件衣服己經不能叫衣服了，就是幾塊布用粗線連在一起，掛在肩膀上，風一吹就飄。
林景聰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這幾天下村，跟村民們聊天，知道玉山村窮，但真沒往細裡想。
他一個穿越過來的人，前世也是小康家庭出身，後來穿越到魔都，家裡開製衣廠，從小到大沒缺過吃穿。
來了玉山村，住破房子，點煤油燈，走山路，他覺得這就是苦了。可跟這些孩子比，他住的那間破屋子算得了什麼？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何不食肉糜。他剛才還問憨娃為什麼不穿褲子，可人家哪裡是不穿，是捨不得穿，是要留到過節。他一個兜裡揣著糖、箱子裡裝著幾套換洗衣服的人，有什麼資格問這種話？
“憨娃，”林景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走，帶我去你家看看。”
憨娃一聽，眼睛立刻亮了，連連點頭，從地上蹦起來，光著兩條泥腿就往前面跑。旁邊一群孩子也跟著站起來，呼呼啦啦地擁在後面，像是跟了一支小尾巴。
憨娃家在村子東頭，比林景聰那間破屋子好不了多少。土坯牆，茅草頂，院牆塌了半邊，用幾根樹枝攔著。院子裡堆著一堆柴火，旁邊拴著一隻瘦雞，正低頭啄地上的蟲子。三間屋子，兩間住人，一間是灶房，灶房的屋頂漏了，能看見天。
憨娃的父親方二牛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他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臉被日頭曬得又黑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褂子，褲腿上沾滿了泥。他看見林景聰帶著一群孩子走進來，趕緊放下斧頭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小林書記來了啊！”方二牛臉上擠出笑，搬過一把竹凳，用袖子擦了擦，“快坐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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