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點了點頭。他沒有接著往下問。這種話,問多了就是揭人傷疤。他看了看憨娃,憨娃正蹲在院子角落逗那隻瘦雞玩,屁股後面的褂子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一片灰。
“方大哥,”林景聰換了個話題,“我前兩天在村後面轉了一圈,看到一大片竹林,長得挺好。村裡有沒有人會用竹子做點小玩意?比如竹筐、竹籃、竹蓆什麼的?還有小傢俱,竹凳、竹桌之類的?”
方二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會啊。這誰不會?家家戶戶都會點。我們這地方,竹子多的是,後山那片竹海,砍都砍不完。平常家裡用的筐子、籃子、席子,都是自己做的。自己做還不用花錢,那些竹子不用也就扔那了。”
林景聰心裡一動,接著問:“那有沒有人拿出去賣過?”
方二牛搖了搖頭:“賣?誰買啊。鄉里趕集,偶爾有人拿幾個筐子去,換點鹽巴、火柴,換不了幾個錢。再說了,這東西家家戶戶自己都會做,誰花錢買你的?也就是鄉里那些不種地的,像鄉政府的人,可能會買兩個。”
林景聰沒說話,在心裡盤算著。竹子是可再生資源,後山那片竹海,按照玉山村這點人口,怎麼用都用不完。做竹製品,家家戶戶都有手藝,不用額外成本。關鍵是賣出去。
在鄉里、縣裡賣,肯定不行,那些地方家家戶戶都會做。得賣到大城市去,賣到魔都去。
林景聰在方二牛家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村裡其他人家的情況,誰家有幾畝地,誰家有勞力,誰家有病人。方二牛一一說了,說來說去,都是一個窮字。
地少,人多,收成薄,交完公糧剩不下多少。年輕力壯的還能出去打點零工,年紀大的、身體不好的,就只能守著幾畝薄地熬日子。
聊了大概半個鐘頭,方二牛看了看日頭,說要留林景聰吃飯。林景聰趕緊站起來擺手,說自己回去吃,不麻煩了。
方二牛留了兩句,見他堅持要走,也就沒再勉強,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領著那群孩子呼呼啦啦地走了。
林景聰回到自己那間破屋子,在床板上坐下來。屋裡光線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塊亮。他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在方二牛家看到的一切。憨娃那條過節才能穿的褲子,院子裡那隻瘦雞,方二牛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他嘆了口氣。他本來打定主意,在玉山村混幾個月,等港島那邊賺了錢就辭職走人。梁璐想怎麼整他,梁家想怎麼拿捏他,他都不在乎。反正他拍拍屁股就走了,這窮山溝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他剛才看著憨娃那張臉,看著那群孩子身上的破布片子,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前世在省委工作的時候,也下過基層,也見過窮地方。但那時候他是去調研的,看的是報表和資料,聽的是彙報和總結。看完就走,心裡沒什麼波瀾。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住在這個村子裡,跟這些人吃一鍋飯,走一條路,抬頭不見低頭見。憨娃叫他叔叔,孩子們都跟他親,這些人把他當個人物,當個“上面派來的幹部”,可他這個幹部能為他們做什麼?
他走了,他們還是窮。他賺了錢,他們還是窮。
林景聰坐在床板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把缺了條腿的椅子前面,從抽屜裡摸出鋼筆和一沓空白的稿紙,坐回床板上,把稿紙攤在膝蓋上,開始寫。
他先寫下了幾個字:竹製品。
然後一條一條往下捋。
第一,資源。後山那片竹海,面積不小,竹子長得快,砍了還會再長。按照玉山村的人口和目前的用量,這片竹林怎麼用都用不完。原材料這塊,成本幾乎為零。
第二,加工。做竹筐、竹籃、竹蓆、竹凳這些簡單的東西,家家戶戶都會。不需要建廠,不需要機器,不需要培訓。農閒的時候,坐在家裡就能做。手快的,一天做兩個筐,手慢的,兩天做一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做出來就是錢。
第三,運輸。從村裡到鄉里,十來裡山路,可以挑著走,也可以弄兩頭驢做個驢車。這一段不難,就是費點力氣。關鍵是鄉里到縣裡,縣裡到外面。從鄉里到縣裡,也是山路,但能走驢車。從縣裡到魔都,就得找車運了。運費是個問題。
第西,銷售。魔都那邊,他爸林濟堂開著製衣廠,認識不少人。竹製品這種東西,在魔都郊區、在周邊鄉鎮,應該有市場。城裡人不稀罕,但郊區農民、鄉鎮居民,家裡用個竹籃、竹筐、竹蓆,都是常事。再不行,拉到供銷社、日雜店,讓他們代銷。
第五,利潤。一個竹筐在村裡不值錢,在鄉里賣幾毛錢,在縣裡能賣一塊多。運到魔都,賣個兩三塊,甚至西五塊,也不是不可能。減去運費,是不是還有賺頭。
林景聰把這些想法一條一條寫下來,寫滿了整整三頁紙。寫到運費的時候,他停了筆,皺了皺眉。從漢東省運到魔都,走鐵路或者公路,運費怎麼算,他不太清楚。得問問林濟堂,他常年進貨發貨,應該知道行情。
還有銷售渠道。他爸的製衣廠走的是供銷社和個體戶,竹製品能不能走同樣的路子,也得問清楚。
他把鋼筆擱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這事不容易。但也不是不能幹。下個月他回魔都的時候,正好可以當面跟林濟堂商量。如果林濟堂覺得可行,那就試試。不行的話,再想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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