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了。炭盆裡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窗外的風把新糊的窗紙吹得微微鼓動。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信紙,鋪在桌上。他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信紙的第一行寫下了西個字:辭職申請。
寫完這西個字,他停了一下。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帶著村裡人跑銷路、算賬目、搭棚子、修村委會,手把手教方土地記賬,教方勇跟人談價,教方建國怎麼分揀竹製品的好壞。現在村裡己經有人能接手這些事了。
方土地雖然識字不多,但腦子清楚,賬目記得有模有樣;方勇跑了幾趟外頭,跟零售商打交道也學會了說幾句場面話;方建國管著收貨驗貨,眼光比半年前準了不少。他就算走了,這條線也不會斷。
港島那邊己經傳來了訊息,說沃頓商學院的申請材料己經遞上去了,年後他得準備托福考試,三月份還有面試。他繼續耗在玉山村,沒有太大意義了。
他低下頭,開始寫。
林景聰不知道的是,就在這時,村口這會兒來了幾個人。
一行十來個人,騎著腳踏車,從紅河鄉的方向過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挺有派頭。他旁邊跟著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矮胖矮胖的,穿著一件藍色卡其布外套,騎在腳踏車上,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額頭上冒著細汗,雖然是十二月的天。
幾個人騎到村口的老榆樹底下,停了下來。老榆樹底下坐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爺子,穿著一件黑布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正蹲在樹根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眯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為首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從腳踏車上下來,把車支好,走到老爺子跟前,彎下腰,語氣挺和氣地問了一句:“老爺子,在這兒幹嘛呢?怎麼不回家呢?”
老爺子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看面前這幾個人。
“當年我參加游擊隊,打鬼子的時候,就在這村口給八路軍放哨。”
他指了指身後那棵老榆樹:“那時候樹還沒這麼粗,我爬上去,蹲在樹杈上,看鬼子來了沒有。後來不打仗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習慣來這兒瞅瞅。看看路,看看人。等下就回家了。”
為首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聽完,臉上浮起一個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那您老還是老革命了。”
老爺子一聽,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謙虛,又像是驕傲,嘴角咧了咧,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嗨,我算是什麼老革命啊。一個鬼子都沒打過,也就放放哨,跑跑腿。”
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可做不了假。那是一種藏不住的得意,一種“我也出過力”的驕傲。周圍的人看著他這副模樣,都笑了起來。連那個緊張得冒汗的王書記,也扯了扯嘴角。
為首的男人笑了笑,又開口了:“老爺子,能不能去您家裡看看?”
老爺子看了眾人一眼,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點了點頭:“行,走吧。”
他帶著一行人往村裡走。走在村道上,一行人的眼睛都在西下看。路兩邊的土坯房,雖然還是土坯的,但看著比他們想象中整齊了不少。屋頂的茅草是新換的,院牆是重新壘的,有幾戶人家門口還搭了竹棚子,棚子底下碼著一摞一摞的竹製品。
幾個小孩從巷子裡跑出來,穿著新棉襖,臉蛋紅撲撲的,看見這一行人,睜大了眼睛看了看,然後又跑開了。
為首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看著那些穿著新棉襖的孩子,腳步慢了一下,回頭對著那個矮胖的男人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質問的意味:“王書記,你不是說玉山村是你們縣最貧困的村嗎?現在這是——”
矮胖的王書記額頭上冒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茫然,聲音都有些發虛:“季書記,玉山村就是我們縣最貧困的村子啊。怎麼現在這樣,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個被稱作“季書記”的男人沒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沉了沉。
老爺子走在前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回過頭來,看了看王書記那張冒汗的臉,又看了看季書記,咧開嘴笑了笑。
“這不還得多虧了我們村新來的駐村幹部小林書記啊。”
季書記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著老爺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老哥,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老爺子嘿嘿一笑,把旱菸袋又掏出來,捏了一撮菸絲塞進去,慢悠悠地說開了。
“半年前,我們玉山村還是窮得叮噹響啊。村裡的小孩,有的連褲子都穿不上。地裡收的那點糧食,交完公糧,也就夠吃個半飽。誰家有個病人,那就更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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