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一聽這話，頓時挺了挺胸膛，臉上的表情像是誇他自己似的：“那是！我們小林書記可是漢東大學法學和什麼經濟學的雙學位畢業生呢。那可是大地方來的，見過世面的。就是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被髮配到我們這裡來了。”
他把旱菸袋又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過也幸虧這樣，要不然我們玉山村哪能有現在的生活。”
季書記的腳步又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書記，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王書記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手帕都快溼透了，低著頭，不敢接季書記的目光。
季書記哼了一聲，沒說話，轉過頭來，繼續對著老爺子說：“老哥，這個小林書記現在在村裡嗎？”
老爺子點了點頭：“在呢。就在村委會那屋，天天算賬。走，我帶你們去。”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季書記一邊走，一邊繼續跟老爺子打聽林景聰的事。老爺子話匣子打開了，收都收不住，嘴裡叼著菸袋，一句接一句地說著。
“小林書記還給村裡的孩子們重新起了好聽的名字。我家那個小孫女，原來叫丫頭片子，小林書記給起了個名字叫知玥。知書達理的知，掌上明珠的玥。好聽吧？”
季書記點了點頭。
老爺子又說：“他還教孩子們識字。每天晚上，在村委會那屋，點著煤油燈，幾個孩子圍在桌子旁邊，他一個一個地教。我家知玥才兩歲，還不會拿筆，就坐在旁邊看著，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念。”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小林書記說了，過一陣要送孩子們一起去鄉里的小學上課。他說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只有多讀書，以後孩子們才能有出路。”
季書記聽到這裡，腳步慢了下來。他看著前面那間掛著竹門牌的屋子，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身後那個揹著公文包的年輕秘書一首在飛快地記著什麼，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一行人走到了村委會門口。老爺子站在院子外面，朝裡面喊了一聲：“小林書記！景聰！有人來看你了！”
聽到動靜的林景聰立刻從桌邊站起來，把手裡的鋼筆擱下，快步走到門口。
他推開竹門，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裡站著的一行人。
林景聰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這些人肯定是下來調研的幹部，看穿著、看氣度、看那個矮胖男人緊張的模樣，級別不會低。但具體是誰，他可真把握不住了。
他在玉山村待了半年，見過最大的幹部就是紅河鄉的王鐸副鄉長，縣委的人他都沒怎麼打過交道。眼前這幾張面孔，他一個也認不出來。
但他沒愣神。他立刻側身讓開門，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對著眾人說：“各位領導，快請進，快請進。”
一行人魚貫進了屋。屋子不大，一下子進來八九個人，頓時顯得擠了。林景聰趕緊從牆角搬了幾把竹凳過來，又拿袖子擦了擦桌邊，讓眾人坐。炭盆裡的炭火正紅，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他又從桌上拿起那個搪瓷缸，看了看，覺得不夠用，轉身從抽屜裡翻出幾個竹筒杯。那是他自己閒著的時候用竹子做的，杯身打磨得光溜，杯口收得齊整，雖然比不上正經茶具，但看著乾淨。他給每人倒了一杯熱水，擱在眾人面前。
為首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接過竹筒杯，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林景聰，先開了口：“小林同志，玉山村有這個發展，你功不可沒啊。”
林景聰連忙擺手，語氣很客氣，也很實在：“領導過獎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就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穿中山裝的男人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端著竹筒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擱在桌上，看著林景聰，問了一句：“小林同志，你是漢東大學畢業的，怎麼會分配到玉山村這裡來？”
這話一齣口，屋裡安靜了一瞬。矮胖的王書記額頭上汗又冒出來了，掏出手帕偷偷擦了一下。
林景聰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扛住梁群峰的壓力。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種話，不能說得太透，也不能什麼都說。說得太透，等於告狀；什麼都不說，又顯得窩囊。
他想了一下，開口了：“組織讓我來，我就來了。”
組織讓我來，我就來了。言外之意誰都聽得出來：不是他自己要來的，是“組織”要他來的。至於“組織”裡的誰把他打發到這裡來的，自有定論。
穿中山裝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他聽懂了林景聰話裡的意思，但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目光從林景聰臉上移開，在屋裡掃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牆那張竹桌子上。桌上攤著一摞厚厚的手稿，旁邊擱著鋼筆和墨水瓶，最上面那一頁寫著“大國崛起”西個字。他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把最上面那一頁拿起來，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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