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芳轉身往臥室走，拖鞋在地板上拖著，過了半分鐘她拿著一支圓珠筆和一本皺巴巴的作業本出來了。她蹲在茶几邊沿，撕了一頁空白紙鋪在臺面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寫的時候手指頭在抖，紙面被筆尖戳出好幾個小窟窿，歪歪扭扭的字爬滿了半張紙。
謝百萬一直縮在沙發角上，兩隻腫手捂著膝蓋，那張變形的臉上驚魂未定。他看著張芳在寫字，又看秦建軍站在旁邊盯著，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從沙發縫裡擠出一個聲音，弱弱的，嘴唇腫著漏風：“這裡，沒我的事，我可以走了吧？”
秦建軍偏過頭看他，嘴角沉了一下，他抬腿又是一腳踹在謝百萬屁股上，謝百萬整個人被踹得往前一栽，臉朝下撲在地板上，磕得鼻血又湧了出來。他連滾帶爬地往外衝，連鞋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滾吧，”秦建軍站在客廳中央，對著門啐了一口，“沒錢還出來裝大款玩女人，垃圾。”
他轉過身的時候張芳已經寫完了欠條，把那頁紙從茶几上揭起來遞到他面前。紙角被張芳攥出了汗印，上面的字跡歪斜，但能看明白——今欠秦建軍十萬人民幣，落款處簽了張芳的名字，日期寫的是今天。
秦建軍接過欠條低頭看了一遍，沒抬頭，把紙又遞了回去：“把還款日期寫上。期限一年，超過一年，按照百分之十利息算。”
張芳接過來，蹲回茶几邊上又補了兩行字，寫完站起來遞過去。
秦建軍接過去，把欠條對摺了兩次，塞進藍布褂子內側的口袋裡，還用手掌按了一下口袋蓋，確認不會掉出來。他做完這些，直起腰看著張芳，嘴角往下沉了沉，從嗓子裡碾出一個字。
“賤。”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背後忽然炸開張芳沙啞尖利的聲音。
“秦建軍，你別罵我，是你自己窮，你自己沒用！”
秦建軍的手停在門把手上。他頓住了，整個後背繃緊了一瞬。
張芳站在滿地狼藉的客廳中間，腫著半邊臉，眼淚又湧了上來，說道：“我說得不對嗎？你就是沒用！離了我，你就等著打光棍吧！”
秦建軍慢慢轉回身來，目光穿過那幾盞昏黃的燈光落在張芳臉上。他臉上沒有怒，沒有惱，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錯了。我秦建軍，雖然出身農村，但從來都不是什麼池中物。”
他頓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了一瞬：“我到這莞城來，縱然赤手空拳，也會打出我的天下，找到比你好千百倍的女人，讓你羨慕和仰望。那時，你只會恨不得摳瞎自己的眼珠，怪自己眼瞎。”
張芳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淚順著腫起來的臉頰往下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秦建軍已經轉身了。
秦建軍拉開門，一步跨了出去，反手將門帶上。那扇被他踹壞鎖釦的防盜門合不嚴實，留了一道手指寬的縫，在走廊的灰地磚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沒有回頭，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秦建軍跨了進去，背靠著冰涼的金屬廂壁，目光落在跳動變化的紅色數字上。
他的腦子裡沒有張芳那張腫了半邊的臉，沒有謝百萬跪在地上求饒的聲音，只有方才出門前那一句“赤手空拳，打出我的天下”的尾音，在他胸腔裡來回撞著，嗡嗡響。
電梯門開啟，大廳裡的白熾燈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大廳，推開了玻璃門。夜風灌進來，帶著熱烘烘的潮氣，他站在小區門口的樟樹下，仰頭往上看了一眼，903的窗戶亮著燈，暖黃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安安靜靜的。
秦建軍收回目光，把藍布褂子前襟攏了攏，那條窄窄的巷子在路燈底下延伸出去，盡頭融進了夜色裡。他把手插進口袋，邁開步子走進了巷子。身後的樟樹葉子被夜風翻動，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從張芳小區出來後，秦建軍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條主路橫在他的眼前，兩邊店鋪密匝匝地擠著，大部分門臉都關了，捲簾門拉下來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紙，只有便利店和藥店還亮著慘白的燈。
他站定在路口。風從主路上灌過來，帶著汽車尾氣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兒。
秦建軍從藍布褂子側兜裡摸出煙盒，拇指頂開蓋子倒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竄起來映亮他半張臉。他攏著火點了煙，深吸一口，白煙從鼻腔裡噴出來，被風扯散了。
他把煙夾在指間，仰起頭看天。路燈光把夜空照成一層灰濛濛的橘色，幾顆星子硬從這層光裡透出來，暗淡得很。他盯著那幾顆星子看了好一會兒，胸腔裡那口氣慢慢地聚攏了，頂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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