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桌前,白冰先拉開靠裡那張椅子,抬手指了指:“你坐這邊吧,對著風口,涼快。”
秦建軍坐下去,白冰順勢坐到他對面,沈雪在旁邊挨著白冰落了座。
桌子不大,鐵盤一擺就佔了大半,三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滋滋冒熱氣烤串,距離拉近了,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絲無形的暖意。
“老闆,把剛烤好的再上兩盤!”
白冰衝老闆那邊揚了一下手,烤串、啤酒、花生毛豆被一碟碟端上來,鐵盤碰著塑膠桌面發出悶響。秦建軍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串兒,也沒再拘著,拿起一串肉就著啤酒一口下去,燙得呲牙咧嘴。白冰託著下巴看他吃,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弧線。
“還沒有問你叫什麼名字呢,英雄。”白冰開口。
秦建軍把嘴裡的肉嚥了,釺子放下來:“我叫秦建軍。秦始皇的秦,建設的建,軍人的軍。你別叫我英雄,我就是個普通人,叫我建軍就行。”
“好的,建軍哥。”白冰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又問,“你是來莞城幹什麼嗎?”
“這……”秦建軍頓了一下,把釺子擱在盤沿上,“說來話長。”他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口腔裡那股辣勁兒被衝散了。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他低頭盯著自己那雙手,看了幾秒才開口:“我來莞城,是為一個女人。”
白冰的手停在汽水瓶上,原本彎著的嘴角慢慢平了下來。她看著秦建軍那張側臉,看見他下頜線繃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回。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股輕快的勁兒明顯收了收:“什麼?因為一個女人?”
秦建軍沒抬頭,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炭火的光在篷布底下一跳一跳的,桌上那幾串掌中寶冒出來的熱氣慢慢變淡了。沈雪在旁邊安靜了一瞬,埋頭啃雞翅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白冰坐在對面,手停在汽水瓶上,嘴角那個彎度慢慢平了下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股輕快的勁兒明顯收了收:“什麼?因為一個女人?”
秦建軍把釺子擱在盤沿上,沒抬頭:“是的,哎,別提了。我現在還一肚子火。”他偏過頭往攤位那邊喊了一聲,“老闆,來點啤酒,不吹兩瓶我這肚子裡的火都下不去。”
燒烤老闆正蹲在爐子前頭翻肉串,聽見喊聲站起來拍了拍手,提了三瓶啤酒往這邊走。他把瓶子擱在桌面上,瓶底磕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帥哥,啤酒來了。”又看了一眼秦建軍那臉顏色,沒多問,轉身回了爐子後面。
秦建軍拿起一瓶,拇指頂開瓶蓋,哐的一聲撬飛了,瓶蓋彈到地上滾了兩圈。他往自己面前的杯子裡倒滿,金黃液體上的白沫翻著花湧上來,漫到杯口又退下去。白冰看著他倒酒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那女人怎麼了建軍哥?發生什麼事了嗎?”
秦建軍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上嘴唇上,他用手背一抹,嗓子裡帶了些酒氣:“她是我從小到大的女朋友。我在家裡給她種田,她在外面跟老男人種田。”
白冰眉頭皺了一下:“什麼,你說她……出軌了?”
沈雪把雞翅骨丟在盤子裡,拿紙巾擦了擦手:“不會吧,這是個什麼女人啊,你這麼優秀她還出軌?”
秦建軍苦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那這世界上總有人眼瞎啊,我有什麼辦法。而且她都不是一般的瞎,要出一個好的我也就認了,她居然出了一個六十多的老頭子。”他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誕,搖了搖頭,把杯子裡的酒又喝了一大口,“我和她處了三年,她在村裡的時候天天跟我說年底回來結婚。結果呢?我一到莞城,親眼看見她跟那老頭在沙發上滾。”
白冰聽了這話,手裡的汽水瓶擱下來沒再動:“你親眼看見的?”
“親眼看見。”秦建軍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頭在杯壁上敲了兩下,“我踹門進去的時候她連衣裳都沒扣好。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跟我沒關係,讓我滾。”他說到“讓我滾”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沉了一下,像那仨字卡在嗓子眼裡颳了一道才出來。他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酒液沿著嘴角漏了一滴,他也不擦,直接拿手背抹了。
沈雪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她的雞翅早啃完了,釺子擱在盤子邊上,目光一直落在秦建軍臉上。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正經了許多:“那你呢?你怎麼說的?”
秦建軍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去,盯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杯酒:“我能怎麼說?她要分手,我說行。但讓她把錢還我。這些年我在她身上花的、給她家出的,加起來兩三萬,還有利息和青春損失費,我管她要十萬。”
“十萬?”沈雪眼睛睜大了一圈,“她要給?”
“她沒錢。”秦建軍把剩下的半杯幹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但老頭沒錢,她也拿不出來。最後打了欠條,一年期限,逾期算利息。”他把空杯子往旁邊一推,又開了第二瓶酒,照樣倒滿。酒花湧上來的時候他盯著那層白沫看了一會兒,忽然哼笑了一聲,“我來莞城之前,還以為她是真心跟我過日子。結果人家嫌我窮,說我配不上她,說我連讓她吃土豆的能耐都沒有。”
白冰一直沒接話,手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汽水瓶蓋上的鐵皮。她聽完這句之後輕輕吸了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這種女人也太賤了吧。”
沈雪也點了點頭,她往秦建軍那邊傾了傾身子,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不過也是幸事。要不是她的有眼無珠,你怎麼會遇到更好的女孩呢。”
秦建軍抬眼看她。沈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嘴角帶著笑,那笑坦坦蕩蕩的,沒什麼閃躲。他又偏過頭看了白冰一眼,白冰正低頭轉著那個汽水瓶蓋,耳朵尖在炭火的光裡泛著一點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