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背後湧進來，把黃鸝的碎髮吹到臉上。
她沒抬手去撥。身後兩步，就是五樓的懸空。保鏢的聲音劈了叉：“別！別！”
黃鸝慢慢轉過身，面向宗盛厲。
“大公子，”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你儘可賭我敢不敢。”
宗盛厲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轉著一枚玉扳指。他沒抬頭，目光落在黃鸝的鞋尖。
她在賭。黃鸝的腳跟在窗臺邊緣蹭了蹭，砂礫簌簌往下掉。夜風灌進後頸，她打了個寒顫，但沒縮脖子。她的眼睛盯著宗盛厲，一瞬不瞬。
“五樓，”她說，“我一條賤命，摔下去必死。但宗大公子您——您會拿錢買一個服軟，就是不想鬧出人命吧？”
宗盛厲的手指停了一瞬。扳指在燈光下轉了個圈，停在他掌心。他抬眼看向黃鸝，目光從她臉上滑到窗外，又收回來。
黃鸝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您是宗家的大公子，太子爺，”黃鸝的袖口被風吹得鼓起來，她沒低頭看，“想必多的是人想拉您下馬。一旦鬧出人命——你說，四公子會怎麼借題發揮？”
宗盛厲的眼皮顫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黃鸝，目光落在她臉上。他想起四弟宗紂那張永遠溫吞的臉，想起董事會里那些老狐狸的眼神。一條人命，足夠他們做文章做三個月。
黃鸝的另一隻腳也跨了出去。
整個人站在窗臺邊，夜風從背後推著她，搖搖欲墜。她的掌心全是汗，但她把手指張得很開，讓風從指縫穿過。她在心裡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不能抖。她的膝蓋在發軟，但她把重心往前壓了壓。心跳撞著肋骨，一下，又一下。她不敢回頭，背後的黑暗像一張嘴，她怕一回頭就軟了腿。
“我不是不怕死。”她張開五指，聲音比剛才啞了一分，“我是早就做好了隨時會死的準備。”
她想起擦鞋時被城管追，跑丟了一隻鞋，腳底板磨出血，躲在橋洞下數星星。想起做背山工，繩子斷了，她從半山腰滾下去，石頭劃破後背，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最後自己走回了工棚。那些日子，死亡不是遙遠的事，是每天出門都要打照面的鄰居。
“擦鞋被城管追的時候，做背山工摔下山的時候……”她頓了頓，喉嚨動了動，“我們這樣的底層人，隨時都會面臨死亡。”
樓下是黑的。她沒往下看。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能死在宗家，得到意外險的賠償，”她低頭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嘴角只彎了半分，“興許反倒是我一生最好的歸宿。多謝宗大公子成全。”
她往後仰。
“好！”宗盛厲猛地站起來，玉扳指磕在沙發扶手上，發出一聲脆響，“黃鸝，算你贏了。”
黃鸝背還繃著。那口氣沒松。她的腳跟懸在窗外，砂礫還在往下掉。
他側頭，聲音壓得極低：“開門。”
一名保鏢快步走過去，門鎖咔噠一聲彈開。另一名保鏢往前邁了半步，被宗盛厲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黃鸝沒動。她手指向房間離門最遠的角落，指尖在抖，但她把那隻手藏到了身後。
“你們……全退到那邊！”
宗盛厲皺眉，站著沒動。他的目光在黃鸝臉上停了一秒，又移向她懸在窗外的腳跟。他在算。算她還有幾分真，算她敢不敢真的跳。她的眼神太硬了，硬得不像裝出來的。
黃鸝又往後退了半步。腳跟已經懸在窗臺外，砂礫往下滾，沒有聲音。她的後背已經觸到了夜風的涼意，像有一隻手在推她。
“我說過，我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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