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覺得你母親好過分。”
宗少燃猛地抬頭。黃鸝站在路燈底下，臉藏在陰影裡，聲音輕快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麼。
“既然不喜歡，那我們就換個媽媽。後續我幫著你，一起申請領養手續。”
宗少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和灰還糊在臉上，風一吹，繃得皮膚髮緊。他盯著黃鸝，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沒找到。
“真的？”
“不信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去。”
宗少燃抬手抹了把臉，把眼淚和灰一併糊開。他跟上黃鸝的腳步，可走得很急，像怕她反悔。
公交車喘著粗氣進站，洩出一股混雜著汗味和汽油味的熱浪。
宗少燃跟著黃鸝上去，坐在窗邊，手指摳著座椅邊緣的裂縫。
街景往後退，從高樓變成平房，從玻璃幕牆變成斑駁的磚牆。
他盯著窗外，看著那些褪色的招牌和生鏽的防盜網，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李傑家在老城區筒子樓頂層。樓道里沒有燈，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面的紅磚。
宗少燃往上爬，手扶著鏽跡斑斑的鐵欄杆，掌心蹭了一層褐紅色的粉末。
五樓，左手邊。鐵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裡面傳出麻將牌的碰撞聲和男人的粗笑。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滲出來，煙味混著飯菜味。
宗少燃的腳步頓了一下。黃鸝已經推開了門。
屋子裡的氣味撲面而來。煙味、汗味、飯菜味，混在一起，往鼻腔裡鑽。
宗少燃的胃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酸水頂到嗓子眼，他強嚥下去。
牆壁發黃，牆皮大塊大塊地翹起來。地上散落著啤酒瓶和菸頭，沙發的人造革面子裂了好幾道口子，
露出裡面的棉絮。茶几上堆著泡麵桶和外賣盒，一隻蒼蠅正繞著一根啃了一半的雞腿飛。
李傑父親光著膀子，坐在牌桌後面。肚皮上堆著一圈肉，隨著他出牌的姿勢一顫一顫。
他嘴裡叼著煙，菸灰長了，他隨口一彈，落在地上。
他抬眼掃了一下門口，目光在宗少燃的校服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去。
“隨意坐，”他甩出一張牌，頭也沒抬，“把這裡當做你們自己家就行。”
廚房門口探出一個女人的腦袋。身上繫著一條灰褐色的圍裙，胸前兩大塊油漬，已經板結發硬。
她臉上掛著笑，皺紋裡嵌著沒洗淨的鍋灰。
“同學啊，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物？”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們坐著，我這就多加兩個菜。”
黃鸝把禮品放在茶几上。她帶著宗少燃坐到沙發上。
宗少燃剛坐下，手就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襪子，灰白色的，襪口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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