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少燃坐起來，眼睛通紅，睏意濃得像漿糊。他猶豫了一下，也穿上鞋，跟了出去。
客廳裡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一片狼藉。摺疊桌翻在地上，椅子倒了兩把，垃圾桶滾到牆角，酒瓶散落一地，有幾個還在打轉。李傑父親醉醺醺地扶著牆壁，臉漲得通紅，像一塊燒紅的炭。
“爸，你怎麼又喝這麼多？”李傑快步走過去，扶住父親的胳膊。
“老子高興！”李傑父親甩開他的手，往前踉蹌了兩步，“你管得著嗎？”
他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滿地。酸腐的氣味湧上來，混著酒味，在空氣裡炸開。嘔吐物濺在水泥地上，濺在倒地的椅子腿上，濺在李傑的拖鞋上。宗少燃站在走廊口，手指攥著門框。那股氣味鑽進他的鼻腔，往喉嚨裡頂，他強嚥下去。
李傑母親從房間裡走出來，披著一件外套，揉著眼睛：“怎麼又喝成這樣……”
“睡你的覺！”李傑父親揮了揮手，“老子不用你管！”
李傑母親站在原地，沒再往前。她看了李傑一眼，轉身回了房間，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門縫裡的光滅了。
宗少燃看著李傑把父親扶到沙發上坐下，輕輕拍他的背。然後轉身去衛生間拿來掃把，先掃。然後蹲下去，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那灘嘔吐物。他的動作很熟練，抹布在水泥地上來回擦，發出沙沙的響。擦完一塊，他把抹布翻個面，繼續擦下一塊。
“水……”李傑父親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給老子倒水……”
“等會兒。”李傑說，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停。
宗少燃往前走了半步，想蹲下去幫忙。李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用。”李傑說，“你站那兒就行。”
宗少燃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李傑蹲在地上的背影。
李傑把髒抹布扔進桶裡，又換了一塊，繼續擦。他的手指在髒水裡浸著，指節泡得發白。
宗少燃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次吐的時候，黃鸝蹲在他面前，遞給他紙巾。他想起自己砸手機的時候，黃鸝從草叢裡撿起來。他想起自己跑的時候，黃鸝追上來。
而李傑，沒有人遞紙巾，沒有人撿手機，沒有人追上來。
李傑擦完最後一塊地面，把抹布擰乾，掛回衛生間的牆上。他走回沙發邊，給父親蓋上一條薄毯子，毯子上有幾個破洞，線頭垂下來。然後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沙發旁邊的凳子上。
“水在凳子上。”李傑說。
李傑父親沒應聲，已經打起鼾來。
宗少燃站在走廊口，嘴唇哆嗦著，沒發出聲音。
李傑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像兩口深井。
“睡吧。”李傑說，“明天還要上學。”
他走回房間，從宗少燃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風，風裡有酒味和肥皂味。
宗少燃站在原地，沒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灘還沒幹透的水漬上，泛著一層渾濁的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白天在綠化帶裡摳的泥，可他的手指是乾的，沒有泡過髒水。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李傑父親的鼾聲，一聲高，一聲低，像拉風箱。
。下躺，間房回走燃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