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一個小時前。
C國,拉諾維亞市。
傍晚七點的光景,這座邊境小城正處在晝夜交替的曖昧時刻,天邊那抹被落日燒得滾燙的猩紅,正一點點被遠山吞噬,深藍以極快的速度浸染整片天空,雲層被壓得很低,彷彿下一秒就要傾軋下來,將整座城市裹進無邊的黑暗裡。
街道兩旁上了年頭的騎樓下,霓虹燈次第亮起,刺目的紅、妖冶的綠、迷亂的紫,在潮溼悶熱的空氣裡交織閃爍,把整條老街塗抹得光怪陸離,虛實難辨。
摩托車突突地從巷口竄過,帶起一陣熱烘烘的尾氣和揚塵,混著路邊夜市攤飄來的燒烤味、熱帶水果腐爛的甜膩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與危險的氣息。
一輛黑色越野車安靜地停在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公寓樓下,引擎熄火,車窗半降。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窗沿,指間夾著一支燃到一半的煙,煙霧嫋嫋升騰,剛一飄出窗外,就被晚風瞬間捲走,消散在濃稠的夜色裡。
駕駛座上,晏隨微微後仰靠著,脊背放鬆卻不顯慵懶,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他目光落在街對面那間早己亮起燈的按摩店招牌上,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偶爾抬起手腕看一眼表。
從踏入這座混亂無序的城市到現在,整整過去七天。這七天裡,他前前後後一共解決了西撥人——三撥是毒蠍點名要清理的“老鼠”,還有一撥是群想攔路打劫的當地混混,全都處理得乾淨利落,沒留下任何尾巴。
他原本今晚就該離開,機票都訂好了,就在晚上八點。可偏偏,手機卻在六點的時候,突兀地響了起來。
一陣刺耳的滋滋電流雜音率先從聽筒那頭炸開,像是訊號被某種裝置強行干擾,緊接著,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反覆打磨玻璃的聲音,慢悠悠地鑽了出來:“黑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都解決了。”晏隨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氣溫,沒有多餘的解釋,更沒有半分邀賞的意味,只有陳述事實般的簡潔利落,“一共二十七個,一個不剩,該滅口的滅了口,該拿到的資料也都拿到了,己經發你郵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混雜著毫不掩飾的滿意,又裹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在寂靜的車裡顯得格外詭異:“我就知道,這種事交給你辦最放心。”
晏隨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握著手機,指尖微松,他太瞭解毒蠍了,這個老狐狸從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只為了誇他幾句。
果然,笑聲很快平息,對方語氣驟然一轉,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一字一頓,像在拋一枚定時炸彈:“不過,你暫時還不能走。”
晏隨目光望向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聽不出絲毫波瀾:“還有什麼事?”
“凱撒。”毒蠍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刻意頓了半秒,像是在給晏隨足夠的時間消化這個分量極重的資訊,才繼續往下說,“他今晚七點會到拉諾維亞,手裡帶著一批很重要的貨。你接下他,然後把貨拿回來。”
晏隨沉默兩秒,薄唇輕啟,只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手機被隨手扔在副駕駛座,螢幕暗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晏隨閉上眼,短暫地養了會兒神,腦海裡掠過關於凱撒的一切。
凱撒,天啟帝國的當家人,一手掌控著整個C國地下軍火貿易網路,黑白兩道通吃,勢力橫跨十幾個國家,根基深到連各國政府都要忌憚三分,是真正站在灰色地帶頂端的人物。
三年前,兩人在一次高危交易中偶然相識,凱撒幾乎是第一眼就對他驚為天人,從那之後,但凡見面,必向他丟擲誘人的橄欖枝。
開出的價碼也一次比一次驚人,從年薪百萬美金,到核心股份分成,再到最後那句輕飄飄卻足以讓全世界瘋狂的——“半個天啟帝國”。
而晏隨每次的答覆,都一模一樣。
“不了,謝謝凱撒先生好意。”
他從不多做解釋,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凱撒這種人精,你越是解釋,他越能從你的字裡行間揪出破綻。
與其費盡心思遮掩,不如一句淡淡的拒絕,讓他自己去猜,自己去琢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