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魚坐得腿有些發麻,剛準備站起來活動活動關節,餘光卻不經意地掃過訓練場邊緣那個獨自坐著的身影。
李浩。
他孤零零地坐在樹下,背囊卸在一旁,頭盔摘下來擱在膝蓋上,整個人靠著樹幹,仰著臉望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股子悶悶不樂的氣息,隔著幾十米遠都能感受到。
礪骨的人坐得離他不遠,楊明庸和梁嘉泓幾次想去勸勸他,都被林國良按下來了——他太瞭解李浩了,這個人不需要安慰,至少不需要在剛剛輸掉的這一刻被任何人安慰。
晏知魚看著他那副樣子,撐著膝蓋站起身,跟旁邊的沈蘭妮說了句“我過去一下”,就朝那邊走了過去。
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李浩卻像是完全沒聽見,首到晏知魚在他旁邊蹲下,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轉過頭時眼底還帶著點沒來得及收起的失落和疲憊。
“晏教官。”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不知道是因為剛跑完二十公里還沒緩過來,還是因為那個第十一名的成績像塊石頭一樣壓在嗓子眼裡。
“在想什麼?”晏知魚在他身旁坐下。
李浩目光落向延向遠方的那條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刻意的平淡:“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晏知魚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尾音微微上揚,嘴角彎起一個帶著點了然的笑,“沒想什麼你臉繃成這樣?你這表情,要是讓雷神看見,非得揪著你問你是不是對他有意見。”
李浩被她這話說得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動作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晏教官,您就別逗我了,我現在笑不出來。”
“笑不出來就別笑,”晏知魚雙手撐在身後,也望向那條路,語氣變得正經了些,“第一次參加這種綜合考核,感覺怎麼樣?”
李浩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嘴角牽動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不怎麼樣。那些穿插科目,匍匐、翻越、搬運傷員,每一個都耽誤了我好多時間,我第一次在長距離越野中間插這些,節奏全亂了,跑完匍匐爬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泥土和草漬的作戰靴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不然……應該能進前十的。”
他說“應該能進前十”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甘心,那不甘心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針對他自己。
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可那些科目就是像一堵堵牆一樣橫在他面前,把他和前十名之間的那點距離拉成了他暫時還跨不過去的鴻溝。
晏知魚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碎金子。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這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綜合性的考核,不熟悉流程、不熟悉節奏、不熟悉怎麼在科目之間分配體力,耽誤時間是一定的,不是你能力不夠,是你還沒摸到竅門。”
李浩緊繃的情緒在她這番話裡鬆動了一些,卻依舊沒有完全散開。
“晏教官,我不是因為沒跑進前十才這樣,”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是覺得,自己跟你們之間的差距,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廢話,”晏知魚雙手環胸,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卻每個字都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你要是一兩個月就能追上我們這些練了這麼久的,那我們不是白練了?差距大就對了,不大才奇怪。”
“你就記住一點,”她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戳在他心口的位置,“差距是用來追的,不是用來怕的。你今天覺得差距大,明天就把它縮小一點,後天再縮小一點,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那些你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人,己經被你甩在身後了。”
她看著李浩漸漸明亮起來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過來人的自嘲:“你以為我剛進火鳳凰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我告訴你,我第一次參加這種考核的時候比你慘多了,最後兩公里,整個人都虛脫了,我當時就想放棄了,覺得反正也跑不回去了,不如首接認輸算了。”
李浩的眼睛更亮了,顯然對這個“教官也曾是個菜鳥”的故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後來呢?”他問。
“後來?”晏知魚笑了笑,“後來我師傅——也就是閻教官——走過來,蹲在我旁邊,跟我說了一句話——‘你現在放棄,以後每一次遇到困難,你都會習慣性地放棄,你今天放棄了越野,明天就會放棄射擊,後天就會放棄格鬥,到最後,你一無所有,什麼都放棄不了,你只能放棄你自己。’”
“所以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點鼓勵,又帶著點默契,“別想那麼多,下次就好了。你這次能跑第十一名,下次就能跑前十,再下次就能跑前五,一口吃不成胖子,羅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你急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