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鋪滿了整個營區，火鳳凰的其她人己經各自歪倒在床鋪上，呼吸聲此起彼伏。
阿卓沒有睡，側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對面那個睡得西仰八叉的小卷毛身上。
晏知魚的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被蹬到了膝蓋以下，捲成一團堆在腳邊。
她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攤開，捲毛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阿卓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那條被蹬得不成樣子的被子從她腳邊撈起來，重新蓋到她身上。
晏知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腦袋往枕頭裡埋了埋，很快又沒了動靜。
阿卓站在床邊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悄悄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她穿過空無一人的器械場，繞過那排單槓，最後在昨晚三人坐過的臺階上停了下來。
臺階上還殘留著一小塊被米酒洇溼後又曬乾的印記，陽光落在上面，微微有些發白。
她伸手在那塊印記上摸了一下，然後坐下，蜷起膝蓋，雙手環抱著小腿，下巴抵在膝蓋上。
她目光落在對面空無一人的訓練場上，看著場邊幾根枯草在熱風裡一動不動。
坐了很久，她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阿婆的號碼，盯著螢幕上的頭像看了一陣。
頭像是一個穿彝繡背心的老太太，旁邊蹲著一條黃狗，光線透過屋簷縫照在老人的笑臉上。
她拇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忙音響了西下，那頭接起來。
阿婆的聲音隔著訊號傳來，像一張被揉過又展開的紙，皺巴巴的：“??，????（阿卓，吃飯了沒有）？”
“???（吃了）。”阿卓的彝語從喉嚨裡慢慢淌出來，比她說漢語的時候慢很多也輕很多，“??????（阿婆你吃了沒有）？”
“??，?????????，??????????，?????????（吃了，隔壁阿依送來的酸菜魚，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吃了兩大碗米飯）。”
阿婆的聲音裡帶著笑，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叮囑——多穿點衣服別感冒了、別太拼命、沒錢了就跟阿婆說。
阿卓一句一句應著，偶爾插一句“我知道”“你好好的”，聲音很輕很輕，說慢點就被風吹跑了。
掛了電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逐漸暗下去的螢幕，那些還沒來得及說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又被她一點一點嚥了回去。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樹，樹葉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光斑落在她臉上，一塊明一塊暗。
忽然就覺得嗓子眼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不是話，是一種很久沒出口的調子。
是一首彝語的山歌。
旋律從她喉嚨裡緩緩淌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大山的褶皺裡撈出來的。
裹著泥土的澀和山風的涼，與這片被正午烈日炙烤的訓練場格格不入。
她唱得很慢，一句和一句之間隔著很長的間隙，彷彿在等風把上一句吹到該到的地方才肯唱下一句。
彝語的發音本就古樸厚重，被她用這樣的調子唱出來，更像是在呼喚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