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遠行的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的人,一個也許這輩子都只能在歌裡見到的人。
雷神從指揮室出來的時候,老狐狸還在後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下午訓練安排的事。
他正要往宿舍方向走,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道旋律飄過來,雖然被正午的熱浪扭得斷斷續續,他還是聽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老狐狸從後面跟上來正要開口,雷神抬手示意他先走,然後自己轉身朝那個聲源方向走去。
他走進那片樹蔭時,阿卓正唱到第二段。
她背對著他,整個人沉浸在了歌聲之中,全然不知道身後多了一個人。
雷神沒有出聲,就站在她身後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背靠著樹幹,靜靜地聽著。
他聽過這首歌。
那年去涼山參與救援,在臨時安置點待了將近二十來天。
當時負責對接的那個彝族老鄉老吉克,每天傍晚就蹲在帳篷外,用彝語哼來哼去,哼的也是這首歌。
為了更好交流,他跟老吉克學了點彝語,從“你好”學到“吃飯”,從“吃飯”學到“山路不好走”。
後來有一天,老吉克高興,喝了點酒,又哼起了這首歌,就掰著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了他歌詞的意思。
山高路遠,你要平安回來。
阿妹在家,等你一輩子。
老吉克說,這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歌。
以前彝族男人出去趕馬幫,女人就在家門口唱這個。
唱完了就站在山口望著,有的等著了,有的等了一輩子也沒等著。
後來日子太平了,趕馬幫的人少了,但這首歌還在,變成了唱給所有遠行的人聽的。
出去打工的、出去唸書的,走的時候家裡人都唱,意思都是那句話。
我在這兒等著你,你要平安。
雷神己經想不起來那些彝語的發音規律了,但他記得這幾句歌詞的意思。
記得老吉克說“等一輩子”的時候把這三個字念得特別重,像是怕他聽不懂這西個字的分量。
老吉克說這句話的時候仰頭灌了口酒,火光在篝火的火苗裡跳了跳。
遠處廢墟下偶爾傳來犬吠,當時除了他們雷電的,還有幾個圍著烤火的兵,但誰都沒說話。
此刻,他聽著阿卓唱這首歌,耳朵裡卻全是老吉克的聲音。
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裡疊在一起,一個粗糙得像砂紙打磨木頭,一個安靜得如夜風穿過鬆林。
唱的是同一首歌,等的是不同的人。








